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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鳏夫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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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
他那时就想,倘使是他,不会像父皇那么愚蠢,让心爱的人成为众矢之的——更不会像父皇那么荒.淫无道,徒有爱人之心,而无半分护住爱人的本事。
恍然之间,他如遭雷击,怔了怔,想到什么,看向了稚陵,眼里复杂,叫稚陵不解问道:“陛下怎么了?”
“父皇最爱的人,是他的皇后。但……”他没有说下去,稚陵却觉得机会到了,在他犹疑之时,抬起明亮的眸,轻声问:“那,陛下最爱的人是谁呢?”
他并没有回答她,稚陵却是顷刻间被压倒床上,他吻了吻她的唇角,后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等她累得睡着后,他久久注视着她,心里想,他最爱的人……?
第43章
稚陵已然忘记即墨浔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了,似乎在朦朦胧胧里听到了几个音节,也似乎感到他的手指摩挲过她的鼻梁和唇瓣……只是太朦胧了,像月亮四周的光晕。
但可以看出即墨浔一整个六月心情都很好。从前在六月,一向是叫宫人们都要加倍小心伺候,唯恐惹了他的不快的时候。
今年夏天虽未去行宫避暑,但一整个夏天,承明殿的冰没有断过,让稚陵觉得,暑热也不是很难熬。
七月流火,八月转凉,暑热渐去。
这个时节,大夏朝从太.祖皇帝起,一贯有秋狩的传统。八月初,秋雨淅淅沥沥的,一放晴,正近中秋佳节,即墨浔便命人筹备秋狩事宜。
秋狩之地并不远,在上京城永顺门以西二十里的禁苑,禁苑之中山林秀美,多有珍禽异兽,奇花异草。
八月十四,旗鼓浩荡,即墨浔领着他的前朝后宫前往禁苑,举行秋狩。
大夏时兴骑射,男儿莫不以骑射本领上佳为荣。稚陵立在看台上,放眼望去,只见台下遍立骏马,无论文臣武将,各个配良弓储利箭,雄赳赳气昂昂的。
众人当先的赤色旌旗飘扬飞举,拥着其间跨坐在乌黑骏马上的青年,玄色劲装,身上烫金刺绣的龙纹威严尊贵,他束着紫金冠,蹬一双乌云靴,背着他的裂石名弓和一壶羽箭,剑眉星目,意气风发。
即墨浔的身侧,除了他的心腹爱臣,还有几个女子。后宫妃嫔里,习过骑射的亦有许多,这其中骑着一匹枣红马,一袭赤红色骑装,紫金束袖,装扮极尽奢华张扬的,正是程绣。
她穿上劲装,英姿飒爽……的确很有将门虎女的风采,叫人心生艳羡。
除了这几位女眷外,还有朝臣们家中的女子,里头亦有个最显眼瞩目的,穿一身雪白滚绿边的骑装,跨一匹棕马,乌发束进冠里,一副男儿打扮,眉目虽姣好,此时亦显出几分英气来。四周几个姑娘都在与她笑盈盈地攀谈,她也客气有礼地一一回应。
离得远,谢疏云和她们说什么,她全不知,但想来此前的事情,并没有叫谢家轻易放弃送她进宫的念头。
其余的人便太模糊,看不清了。
稚陵已有七个月身孕,自无法骑马——况且也不会骑马不会射箭,只能和宫中其余人一并在高台上干望着。
从高台眺望,视野开阔,远处的层山碧岭尽收眼底,山河表里,延直至无穷远处。秋风萧索,天气也一日比一日要凉,她这个天气已被臧夏催着披上了氅衣,石青大氅裹得她密不透风,立在此处,迎面风来,吹得步摇叮铃乱晃。
即墨浔他们快马没入了间红间碧的山林里,看不见影子了,偶尔能从红碧里望见一星踪迹,但未必是他。
鼓角声鸣,她站了会儿,不觉得累,臧夏就要搀扶她坐下,她笑了笑说:“我不累。”
她幻想着他们骏马飞驰,张弓搭箭的情形,无比歆羡又无比落寞。
旁的人在起初看了一阵,失了兴趣,便纷纷下了高台,回营帐,或在西边水景亭台走一走转一转。稚陵却看了这么久,臧夏实不知有什么好看的,这样望着,不过都是些山啊水啊林子啊石头啊,要说极美的风景,却算不上。
等太阳快落山,才见陆陆续续有人回大营来。
金乌西坠,如血残阳染得山林似金,烁烁动人,极远处群山浸没在火红残照里。饶是八月的太阳,在落山以前,也仍旧格外刺眼。
稚陵自己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显得很落寞。
即墨浔回来时,只见仆从们一担一担挑了猎物堆在场中。
稚陵见他回来,这才下了高台,迎过去。
旁人也都纷纷堆放起自己的猎物,各人有各人放猎物的地方,粗略一扫,但绝没有即墨浔猎的多。小到山鸡野兔,大到鹿、狐狸、灰狼,……琳琅满目。
即墨浔翻身下了马,箭壶里的羽箭空空,他向她随意笑道:“运气不错,比去年多得多。”
稚陵抽出绢帕要给他拭汗,他便稍微俯身,好让她够得到。斜阳残晖将尽,他说:“晚上烤鹿肉吃。”
便在此时,她听见拉缰停马声,稚陵一瞧,是程绣回来了,同样猎得盆满钵满,连下马时的气势,也颇显张扬骄傲。
稚陵望着她,心里羡慕了一阵。不想程绣后边儿来了一群成群结队的贵女,当先的便是谢疏云,看得出,她也猎了许多,满脸热得发红,英气非凡。她周围的贵女纷纷喜上眉梢,稚陵远远儿听到她们在讨论晚上生篝火烤肉吃,心里更加羡慕了。
她这边心里在羡慕着,替即墨浔擦汗的动作僵在虚空,叫他微微疑惑,唤她:“稚陵?”
她才如梦初醒,唇角续而弯出了温柔的弧度,什么也没有说。
即墨浔目光深了深,转头还当她看到了谁,只是周围形形色色,在他来看,也没有谁值得特别注意的,不知她瞧见什么才那么出神。
直到入夜之后,他偶然听到了臧夏在稚陵跟前小声嘀咕:“娘娘生下小殿下,明年便也能骑马了,请个师父教一教,这也不是什么难学的事!”
稚陵未应。
他方知她的落寞从何而来。
秋狩一向也有君臣同乐的意义,围坐篝火前,大家三个一群五个一堆的,没有太顾及君臣之礼。
稚陵见程绣可劲儿地跟侍女在火旁烤着她的猎物,两眼冒着星星一样,一只山鸡接着一只野兔……。她毫不吝啬分给稚陵,笑盈盈的,稚陵轻声道谢,一时却更羡慕了。
她转头望向即墨浔,即墨浔正忙于和他的爱臣们喝酒聊天,玉碗相碰,酒水飞溅,浇上火堆,火星子噼啪爆响。
她怀着歆羡的心情睡下。
哪知第二日,稚陵再度目送他们出发以后,没过多时,却见一匹黑马独自回营。
那黑点愈来愈近,快马疾风,逐渐看清是即墨浔驭马回来。
稚陵诧异着,他不会受了伤,所以自个儿回来了吧?
这般想着,她连忙下了高台,却见黑马稳当停在了她跟前,马上之人,玄色劲装,银织束袖,玄色披风猎猎鼓动,利落下了马来。
他向她伸手,漆黑眸色深沉,对她道:“来。”
稚陵一愣,全没想到他特意悄悄绕回来。
为的是带她一起去狩猎。
迎面秋风薄冷,他在她的身后,替她围紧了身上石青大氅。怀孕不宜颠簸,所以只驱着马儿慢慢地走,却不是往林子里去,而是向北一折,北面是无垠的旷野,野草茂盛,时有几处天然的水洼,引来些飞鸟栖息。
稚陵靠在他的怀里,怀中温热,丝毫不觉得冷,倒是他的气息拂过耳廓,让她能热得出汗。
比起骑射,更像是闲适的溜达,旷野风来,呜咽刮过身侧,这儿平坦开阔,入目风吹草低,不比山林里总能遇到猎物。
他们这么慢嗒嗒地骑马溜达了半天,即墨浔背着的箭壶里,一支箭也没有少。
稚陵手里挎着他的弓,瞥见箭壶,想起昨日他满载而归,两相对比不由觉得好笑,轻声笑说:“若再陪着臣妾闲逛,陛下今日要两手空空了。”
即墨浔低笑一声,磁沉嗓音从背后传来,被风也吹得四下流散,“不会。”
正说着,天空掠过一行南飞的雁阵。即墨浔沉声道:“拉弓。”
他左手握住她的左手,紧握住弓身;右手握着她的右手,拉住弓弦。
这张弓若要拉满,需十石的力气,稚陵只知道若凭她自己,这辈子恐怕都没法拉满这么硬的弓——但有他在,这不可能的事竟在眼前实现。
她明明白白感受着这张弓随着手臂的后拉渐渐绷紧,几乎是一个眨眼的时间,他揽她迅速瞄准那行大雁,嗖的一声,羽箭离弦射出,闪电般飞往青空。
望箭而去之际,她身后传来他咚咚有力的心跳声,一时间,忽然觉得血液倒流,心中小鹿乱撞。
随即有坠落声,一只雁落在草中。
即墨浔把猎物捡进筐中,稚陵心中无比欢喜,昨日落寞一扫而去,眉梢眼角全是笑意。她喜的不仅是这只大雁。
这趟回来,众人纷纷觉得奇怪,陛下猎回来的东西,仅有一只雁。
陛下还说这是爱妃猎的,不是他。
稚陵听了,心里颇有种狐假虎威的感觉,敛了眉目,可唇角的笑意却实在抿不平。
臧夏几乎是崇拜般问她:“真的是娘娘射下的雁么!娘娘简直是神射手!”
稚陵只有在她们俩跟前才交了底:“哪里是我,是陛下射下的雁。不过……”
她弯眼笑了笑,剩下半句,即墨浔答应明年教她骑马射箭——她没有说出来。
秋狩结束,浩荡队伍刚回宫不久,正晚蝉悲鸣秋风萧瑟时节,从西关却飞进来一道八百里加急的捷报。
乃是平西将军大破犯境的戎族,戎族首领俯首称臣。
捷报进了京,满京中都在夸赞着平西将军实是当世英雄,我朝肱骨。秋日愁滋味儿仿佛随着这封捷报暂时消失了。
即墨浔自然心情大好,大加封赏了程家满门,封了程绣之父为西阳侯,晋封了程夫人为一品夫人,程绣家中几位兄弟悉数加官进爵,她的大哥并封西阳侯世子。
一时之间,门楣光耀,无可比拟,盖住了满京城里贵胄的风头。
不过他独独未晋升程绣的位,倒让稚陵琢磨不透他的意思了。
八月末,秋风正起。那日,程夫人进宫来探望程绣,顺道带来了一筐秋蟹。
稚陵也在场。她们几人一面剥蟹吃,一面闲聊,秋蟹肉厚肥嫩,味美色香,她一向很喜欢吃,只是如今怀孕了,太医说过不能多食,便只剥了一只尝尝。
程绣提了提没有晋位一事,程夫人却宽慰她说,你父兄的荣耀也是你的荣耀,等你生了孩子,资历久些,晋位更顺理成章。
稚陵在旁听着,虽知道程夫人说的话很对,可听见“生孩子”时,不免心头一刺,微垂下了眼睛。
程夫人待她自然很好;她也十分贪恋这份如母亲般的关爱。只是……她的心却始终悬吊着放不下,明知程夫人是有所图的,大约也晓得程夫人图的是拉进她的关系,让她在宫中多多帮衬着程家的掌上明珠程绣。
稚陵从前便憧憬着能做皇后,这念头根深蒂固,野火烧不尽。
近些时日,她和即墨浔的关系几乎近到了这样的地步,难免更加觉得后位近在眼前,伸手可摘。
他待她当然也极好。
稚陵心中明白,和程夫人的关系是一时为着利益亲近,可与即墨浔却是绑在一块儿的一世亲近。若在两者中要取舍,毋庸置疑取谁舍谁。
皇后的位置便是她的底线,只要不碰,她便始终能与程绣和睦相处。
稚陵千般思绪想过一遭,端着茶盏呷了一口茶后,却听个太监过来请程夫人,前往涵元殿觐见。
稚陵微微疑惑,不过旋即想通,程将军才打了胜仗,即墨浔无论如何,也要多表示表示的。
有人高兴便有人不高兴,稚陵听说谢老将军的鼻子都要气歪了,却无可奈何,连想把女儿塞进宫里,即墨浔也是敬而远之,绝不纳她。
稚陵暗自想,谢疏云的确是个好姑娘,若能寻个她喜欢的也喜欢她的人嫁了,或许比入宫要更好……不管怎样都要好。
程夫人去了涵元殿后,大约跟即墨浔多叙了一会儿,稚陵便告辞回了承明殿里,并不曾知,程夫人后来还回了一趟昭鸾殿。
她告诉了程绣一个消息。
那夜里昭鸾殿全宫的宫人都莫名其妙受到了程昭仪娘娘的赏赐,却不解缘故。
朝霞悄悄儿问:“娘娘,是不是娘娘也要封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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