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鳏夫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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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
离二月十五,还有半个月时间。可这调理身子,怎么越调理越疲惫困倦了。原先她能绣一下午的衣服,最近却只能绣上半个时辰多。
第二日是个晴朗天气,臧夏说适合出门走走。
午后时分,稚陵撑着腮犯困,忽然想到昨天打算的今天要去练琴,强打着精神,背着琴出了门。
臧夏帮她理了理衣领,嘀咕着:“娘娘这回可不能再被人冒名顶替了……”
稚陵嘴上应着她,心里只想着,这回她一定要寻一处更为隐蔽的所在,叫一个人也找不到。
她所寻的这个所在,是虹明池西北岸的飞鸿塔。
这塔年久失修,长年累月,没什么人看顾,已然荒废。
从前倒是个观景赏月的地方,但现在已成危塔,人迹罕至。
这飞鸿塔下一片汉白玉砌的平台,有石案石凳,稚陵找了扫帚扫去落叶积雪,天高云阔,天气晴好,也并不冷。
她久违翻到那页曲谱,弹了两声,找找手感。
铮铮琴音断断续续响起。
玄衣帝王的步伐一顿,轻轻皱眉,却是侧眼看向了身侧的顾以晴。
“可听到琴音?”
顾以晴心里一慌,却向四下里一看,只见得到参差古树,绿阴旧道,不见有人弹琴。她佯装没有听到,笑着说:“陛下,哪有人弹琴呀?”
即墨浔不语,但目光扫向了吴有禄,吴有禄立即恭敬说:“陛下,老奴也听到了。”
即墨浔想,顾以晴不是在这儿?那么又是谁弹琴?
他还想循声过去看看,琴声却戛然而止。等过去看时,只见这飞鸿塔下荒芜空地,不知被谁打扫干净了,——但人已经走了。
稚陵避在飞鸿塔的门中,紧紧抱着琴,屏息凝神。塔中灰尘因她闯进来而胡乱飞舞,呛得她眼泪汪汪,只祈祷他们一行快些离开。
她怎么也没想到,她分明是专挑的僻静处,便是荒芜的飞虹塔,即墨浔都能散步散到这里来。她不知该不该说是心有灵犀了。
好半晌,她才从门的缝隙里向外偷看到他们已经转身走了。
便是这一眼,即墨浔却蓦然回过头来,看向了她这里。她连忙回身一躲,也不知他有没有看清她——大抵是没有的。
后来,窸窸窣窣声音,才是真正走远。
稚陵抱着琴回到了承明殿时,臧夏忙迎过来接了琴,说:“娘娘,累坏了吧!快,快些坐。”
稚陵练琴倒没多累,只是躲藏有些累了。
她想,明日他们总不会再去飞鸿塔了罢。
这夜里,她比平日反而更困了些,刚躺下不久,便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哪知昏昏沉沉睡到不知什么时候,忽然觉得背后温度滚热,热得醒来,却见自己腰上紧紧箍着一双赤.裸的手臂。
不知即墨浔是什么时候来的,但看天色,已经是三更半夜。他睡得沉,耳畔是他灼热平稳的呼吸。
他每每都这样,来得很突然。
她稍微动了一下,才发现,她和他是肌肤相贴,严丝合缝。铁一样硬的胸腹熨帖在她后背,难怪这样热。
第31章
他睡意深沉,稚陵却热得再睡不下。心里记挂着明日有朝会,他需早起,不能误了时辰,正遐思中,身后的男人无意识地唤道:“……别走。”
稚陵呆了呆,甚至他无意识地顶了顶腰,她被他这番动作弄得脸上通红,汗湿鬓发,呼吸放轻了一些,生怕惊他醒过来。
她想,不知他唤的是谁。
是他的母亲萧贵妃么,还是长公主,抑或是谁?
她迷迷糊糊再睡下,却不知即墨浔跟着醒了过来。
他今夜原是想在明光殿看折子,顾以晴站在他跟前研墨。
政务繁多,叫他心浮气躁,沉不下心来。
他抬眼望见长案上的砚台,一滩朱砂,霎时间就想起一双洁白修长的,研磨朱砂的手。
那不是顾以晴的双手。
也是顷刻间,撇下小山似的奏疏,到了承明殿。
直到站在漆黑的寝殿里,注视着床帏间睡着了的女子时,他蓦地想着,他如今怎么连这点儿定力都没有了。
他踱了两步,窗外是依稀的月光,照进来,一切很静。
他解了衣裳躺在稚陵身旁时,心里忽然感到了久违的安定。
甚至他想,明日她醒来看到他,一定会很欢喜。
第二日早上,准点醒过来,天色晦沉,恐要下雨。
她照旧侍奉他穿衣洗漱,束发束冠,却没有如他所想象的欢喜样子。
外间的吴有禄端了朝服过来,稚陵刚抬手碰到天子冕旒,即墨浔的手却按住她的手背。
叫稚陵如被烫到般要缩回手。
他忽然道:“怎么不问朕为何而来?”
稚陵寻思,即墨浔昨日也不知有没有察觉到飞鸿塔里是她,回头望的那一眼,叫她心里打鼓。
可这么一件小事,知道了如何、不知道如何,他犯不着还跟她打哑谜。
晦明的清晨,透出窗棂的天光,照着虚空里细细的尘埃,他眉眼带着一丝晨起的慵懒气质,连嗓音都沉哑了些,低沉亲昵,不像质问,那么恐怕是他有什么事,想告诉她。
稚陵这般一细想后,旋即微笑着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想来便来,怎还要理由?”
这话说的是没毛病,即墨浔笑了一声,却像有些冷意。
只是这样说来,难道他来不来,都没什么分别的么?
他也不见她有什么格外的欢喜。他想让她知道他因为想起她,所以来了承明殿看她——但她没有问,他怎好自己屈尊降贵地说呢?
可说不出,便闷在胸口,委实难受。
按住她手背的宽阔手掌慢慢上移,挪到她的手腕上。她的腕上什么首饰也没戴,光洁细腻,却让他觉得,应该戴点什么好。
要么,就得掐红了掐青了……
他恍然回神,在心里默念上两句修身克己,呼吸重了一些,稚陵分毫不解他的思量,只仰着头望他。
他比她高得多,身长八尺有余,颀长挺拔,便是一般的武将,都没有他高。
今年他该加冠行冠礼了。稚陵蓦然想到。
他垂眸瞧她一眼,松了一直捏她腕子的手,她心里只当是他欲.望不得纾解,但耐着性子克制,才在言语间显得有些冷了。
即墨浔的目光在殿中扫视了一圈儿,但没见着上元夜里她带回宫的那盏花灯。
他的眉头这才舒开了些,淡淡说:“怎么没见你喜欢的那盏花灯?”
稚陵心头一震,下意识瞥了眼藏灯的黑漆木柜子,说:“过了节,臣妾已收起来了。”
“哦。”他淡淡的,眸色幽深了些。
稚陵拿不准他的意思,结合上下来看,不会是过来抽查,并兴师问罪的?
那盏灯,她只在每每入夜时候拿出来,点一会儿,看它亮起,或看看灯壁上描画的山水,憧憬憧憬大夏朝收复河山的将来,再熄灭灯烛,擦拭灰尘收回柜子里。
臧夏说得不错,人要是真的不惦记,就算搁在眼前,也想不起来;若是惦记,在哪个犄角旮旯、费了山穷水尽的力气也会找出来看一眼。
即墨浔眉目恹恹,眼角一丝阴翳,之后再没说一句话,倒让稚陵更疑惑了,不知道哪里做得不好,没有体贴上意。
他穿戴好,登上帝辇,起驾上朝,稚陵目送他去后,扶着殿门前石阑干,又干呕起来,呕得厉害,叫泓绿担心害怕,搀扶她回去,说:“娘娘,奴婢去叫太医来……”
稚陵摇了摇头,只想到即墨浔说过他不放心太医院里的太医,这个时候,又算得上是关键时候,……还是等十五去宫外看看。
稚陵这几日仍是去的飞鸿塔那边儿练琴。因她费了不小的劲儿才把那边洒扫干净了,总不能白干。
她想,只要她练得勤快一些,刻苦一些,早日练好,便不必再寻什么僻静无人处练琴,她可以任意挑选什么风景优美如画的地方弹琴,任谁经过都不要紧……
怀着这般功利的念头,她今日,又弹错了数个音,十分懊恼。
二月开春,冰融雪化,上京城一贯要比宜陵冷得多,这个季节,宜陵城中已有深深浅浅的绿意,但在上京城里,花树都还只刚冒出小花苞。
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这两日倒是没遇到经过此处散步的即墨浔了。
甚至连个人都没遇到,可见此处乃是真正荒芜的角落。
无人打断,练起来,琴声逐渐流畅,她背了谱子,现下已能默弹,偶尔错音。
雉尾琴琴音清沉而静,有金石之声。抚琴一向讲究个内外境合一的境界,此时高阔林中,废旧塔下,薄阴天气,抚琴独有一番雅趣。
但她的境界,也就只到这儿了,她只求弹奏指法纯熟,不求养静平心。
不知不觉中,天色将晚,稚陵想着该回去了,背起琴欲走。她走的小路,不是一贯别人走的大路,而只是幽谧小径,为的就是怕撞上别人。
她忽然瞧见不远处几星灯火,灯火照出仆从宫人簇拥里的一道挺拔身影。
她还听见了个女子声音:“陛下听岔了,臣妾就不曾听到什么琴声。”
那女子一身赤色缠枝莲纹缎裙,拢着蝉翼纱,眉目妍丽姣好,娇嗔一声,便要挽他的手,却被他冷着盯了眼,避开她,她僵了一僵,没再敢动手动脚。
稚陵望了眼,便想悄悄离开,虽有茂密草树遮掩,但只隔着这么远距离,她不敢轻举妄动,就听顾以晴娇声说道:“陛下,您这几次来,听到琴声就去看,却都没见到人呀。臣妾想,肯定是那个人,见臣妾得了陛下的眷顾,也想效仿臣妾。陛下英明睿智,一定不会被这小小花招迷了眼。”
稚陵心里一笑,虽看不到顾以晴是个什么神情,但她能说出这番话,难道不觉得良心过不去么?
之所以即墨浔没看到人,是因为她每每躲得比较快,在听到他们的动静后,立即就走,而不是要勾他的小花招。
倘使那个阴差阳错的倒霉蛋不是她,而是别人,听到这话,怕是要立即跳出去告发她,哪怕顾不上此前隐瞒欺君的事,也得出一口气。
……但,宫中哪是讲良心的地方。
她幽幽叹息,趁他们在说话,悄声地蹑手蹑脚走了。
经过数日在飞鸿塔那边苦练,她总算能畅畅快快不看减字谱就弹出这支曲子。
二月里,御花园中花树竞放。
今日天气阴沉,飞鸿塔旁生着几树梨花,梨花似雪,万枝绽放,稚陵在塔下石台抚琴。
不能怪她明知即墨浔偶尔要经过这里,却不去找个新的地方,实在是这两日这里的梨花开了,开得太好,她不忍攀折,所以舍不得走,甘心冒着这风险来此。
梨花洁白,蕊心一抹淡绿,翠叶华滋。她穿着一身天水青蝉翼纱长裙,裹着银白狐裘,这会儿一阵风刮过密林,头顶枝桠乱颤,叫满树梨花跟着颤抖,有几枚花瓣就飘飘忽忽落在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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