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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
“等到时机合适,我还要将此事昭告天下,替谢家承过,还那些无辜遇难者一个公道。再用五叔公的私库与原氏家财,去抚恤那些矿工的后人。”
谢逸夏一口热茶差点烫掉嗓子眼,不为别的,惊的是那句“昭告天下”。
他似乎咕哝了声小冤家,咳嗽着扬起眼:“非要如此?”
谢澜安点头:“非要如此。”
若推出一人伏罪,举家便能安心,那她与虚伪阴恻的五叔公有何区别?
这一百来条人命,是刻在整个谢氏和原氏脑门顶上的,谁也别想赖账。
她不赖,原老家主也别以为可以逃过一劫。只不过目前京中形势尚且动荡,不是昭罪的最好时机。
谢逸夏沉默片刻,忽道:“听闻你母亲被你禁足了?”
谢澜安微微一滞。
谢逸夏接着道:“逼死族长、挑衅原家、软禁母亲、连老三那个脾气都被你治得服服帖帖。以雷霆手段坐稳了谢氏家主之位,接下来还打算干什么?”
谢澜安默了须臾,兀地扬脸一笑,“今日过后若二叔没有将我赶出门,明日太后的懿旨,便该到了。”
“要投靠太后,去掺和朝廷的事了。”谢逸夏且笑且点头,“看来我家出了个了不得的角色,我赶?我敢?是不是我不同意,你也有法子将我从谱牒上除名?祖训呢?谢含灵,谢家不可参与党争的家训被你吃了?”
谢澜安:“国君年少,外戚与世家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谢家两不相靠,却底蕴深厚,能够平稳处世吗?二叔坐镇荆州,兵权在握,最该明白形势相持之下,树欲静而风不止的道理。”
谢逸夏:“哦,多了一个你,就能破开金陵当今局面?”
谢澜安:“成者在天,谋事在人。南朝浮靡之风已久,积弊待除,又有北寇隔江觊觎,伺我之隙。中原久失,克在我辈!惟主动入世,方有驱逐胡虏之望。”
“我明白了。”
谢逸夏注视眼前的英气少女,藏在眼底的幽远笑意终于浮出。那与从前他欣赏着这名族中最优秀的后辈并无二致。
“原来,你是想以女子身成男子事。”
不料谢澜安摇头,似笑非笑:“男子事?二叔错了,我是女子,我所行之事,所达之处,皆是‘我事’而已。”
谢逸夏好整以暇:“那么你可曾想过,你之所以是今日之你,是因为你从小接受的是世家对儿郎的教导和训练,处事用的是男人的路径与思维。即使将来做成功业,也无非还是间接证明了男子的能力,却无法通过自身证明女人可以成事。”
这是只属于谢含灵的矛盾困局。
每个人都可以轻易知道自己是谁,唯独谢含灵,在模棱两可的藩篱里被困十九年。
谢澜安却片刻犹豫都无,唇边逸出一抹笑:“二叔又错了。人分男女,训练与学习的方法岂分男女?我扮成男装是身不由己,却不能改变我是女子的事实。我既作为一女子有今日成就,那么这份能力,就是我的。”
她嗓音自带流沙般的清沉,眸色璨然生光:“还有,女孩子,并非不适合所谓世家对继承人的培养方法,而是世道从来没有给她们和男人同等受教育、受历练的机会。”
世道限制了女人的野心和对成功的想象。
没关系,会有人让她们重新看到。
“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谢逸夏点头舒了口气,“看来,你已经很清楚自己是谁了。”
他完成考校,含笑起身,飘逸的大袖拂过腰间水苍玉佩。
谢逸夏注视着年轻女郎既疏淡又璀熠的神色,只觉这一刻,她似出鞘宝剑不回头。
“那便去行你觉得对的路吧。二叔只有一个要求,别让谢家乱了。”
谢澜安淡声回答:“有我在,乱不了。”
谢逸夏笑出声来。
好啊,真是好久没见过年轻人这种天经地义的傲然神气了,放在从前那个深蕴谨慎的阿澜身上,打死她也说不下这种海口。
这也让谢逸夏有种错觉,他并非是与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对话。
她的变化、她身上不经意流露出的局外人的淡漠感,仿佛一个剥离了七情六欲的人,从极高处俯瞰世情,让他个这荆州刺史都偶尔心惊。
其实这已是谢澜安有所保留的结果。
尚有一些话,她无从对二叔说起。
她漂泊幽冥太久了,知道每个相识之人的命运,知道大玄被改朝换代的结局。
朱雀火焚,金陵宫塌,狼烟起灭,枭雄竞出,汉胡相争,汉胡混同……
初亡时,她恨楚清鸢、恨五叔公、恨不肯活着的母亲、最恨有眼无珠的自己。等见过百万生民惨死,她惟恨自己一生襟袍未开,功业未展。
在那些混沌光阴,有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愈凿愈深:大玄国破,有她的责任。
因为枉称金陵第一人的她,本可以用自己的能力,为生民做很多事,却碍于祖宗的训诫与自身的设限,蒙了心地一心去扶持别人,自己却什么都没有做。
只因一句女子无法与男子争,她就没有争。
一败涂地,一腔不平,付与山鬼知。
此生若不能改变胡蹄南下屠戮的定局,她重活做什么?
当今这尚未破碎的天下,在谢澜安眼里,只是一盘等她落子的棋。
那位自鸣得意的庾太后以为对她势在必得?那也不过是她的棋子之一。
“二叔,把五石散戒了吧。”
第10章
新枰斋外,除了文良玉识趣回避,谢策兄弟与阮伏鲸都在廊下等着。
约摸半个时辰后,房门打开,三个郎君不约而同围了上去。
谢策看见父亲面沉似水的表情,心里先咯噔一下。
不应该啊,以他对父亲的了解,不论澜安做了什么,都不会舍得数落大伯遗孤一句重话的,怎么是这个神情?
谢澜安神清气爽,谢逸夏瞥她一眼,他倒是想风度翩翩,可这小家伙不知操错了哪份心,前头谈事还一本正经,突然没头没脑地让他戒五石散。
这还不算,还说什么“酒也要少喝”、“声色之玩要有节制”、“哦,女色乐伎之流以后更要少近”。
听听,这是当小辈该说的话?
何为江左名士?服五石、痛饮酒、熟读离骚、广游山水那才是真名士。
都戒了?他不如做和尚去。
可谢澜安接下来一句“我怕叔父耽溺酒色,伤损身体,澜安便无依靠了”,配上她黯然神伤的表情,谢逸夏就没辙了。
他极其困惑,自己不在家时,老三到底伙同族里那些长辈做了什么,把他好好的大侄子,逼成了拿捏人心一拿一个准的小狐狸?
阮伏鲸用眼神轻轻询问谢澜安,谢澜安微笑摇头,示意无事。
恰好这时阮厚雄回来了,高大的身形步履生风,谢逸夏对澜安一笑,“瞧,你依靠的人来了。”
谢澜安假装听不懂二叔的阴阳怪气。
让一个服丹上瘾的人戒断不易,但事关二叔性命,早在重生之初,她便打定了这个主意。
她上前迎舅父,“阿舅,没事吧?”
听外甥女叫他,阮厚雄眉间的威翳之气瞬间消散:“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把那狗——那朱御史的玉笏折两半了。”
谢澜安迟迟哦一声,阮厚雄又补充:“门牙也折两半了。”
谢澜安诧异:“动手了?”
“哪儿啊,”阮厚雄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如果动手,那朱老儿的肋骨也得两半。“动了一脚而已。”
金陵公侯满地,门阀跋扈之习业已成风,哪是个讲王法的地界。立法设刑针对的是庶人小民,刑却不上大夫。
领过兵的阮厚雄入乡随俗,反正朱御史纵要追究,也动不了吴郡阮氏的根基。
阮伏鲸轻点一下额角,不想让表妹形成母舅一家都是莽夫的印象,果断打住这个话题,询问表妹,正院中可还有空余的客厢,给他父子住下。
两家十余年不走动,这回上京,自然要在姑母与表妹身边多留一阵的。
谢澜安自然说有,谢登连忙接口:“区区小事不用劳烦阿姊,谢府客舍极多,小弟愿为舅父与世兄安排。”
阮伏鲸看出这位小谢郎的算盘,淡笑道:“不用这么麻烦,我还是想住在离表妹近一些的屋舍,方便叙说。”
谢登一脸哀怨。那正院他都没住过几回!
谢逸夏不打扰他们舅甥团聚,他回京来,免不得要为族中的人心浮动收一收尾,之后还要进宫述职。
离开前,他似有些不放心,又对谢澜安多说了一句:
“君子绝交,不出恶语,口出恶言的便不是真正值得之人。无须难过。”
他人不在京,对金陵的人心波澜又岂会不察。
澜安自幼夙慧稳重,善于隐忍,若非经历过一番彻骨寒,绝不会变成今天的样子。
不是说她如今不好,只是自古早慧露才,最为造物所忌。当初为她取字“含灵”,原是美意,可如今谢二爷又有些悔,生怕穿凿了性灵,害这孩子步上大兄后尘。
谢澜安心思剔透,早已看开,闻言忧伤地颦起眉心:“是,含灵幸有二叔照应,方得开解。真不敢想象二叔若小有病痛,我当如何是好。”
得,谢逸夏黑着脸,我就多余说这句话。
他不理使苦肉计的小狐狸,看向阮厚雄,“大嫂那边……”
“舍妹的作为,实欠贵宗一个交代。”阮厚雄并非浑不讲理的人,正了神色,“府公雅量,我去同她说。”
谢逸夏豁达,点头而去,走时让经年未见的策儿跟着自己,路上说话。
谢策应声,顺手扯走了踅着空儿想和谢澜安单独说话的谢登。
阮厚雄转头,对谢澜安露出一口白牙,“走吧,咱们爷仨一起去见你母亲。”
谢澜安神色有些淡,“阿母她,大概不想见我。”
阮厚雄一见外甥女这么孤影孑形的样子,心就受不了,对阮碧罗这些年的所做所为已有了几分猜测。
对胞妹不满是其一,心疼这小闺女是其二,可一家人总不见面也不是个理,低身哄着:“就当陪舅舅去,好不好?”
从小被揍大的阮伏鲸咳了一声,“这辈子就没见阿父哄过人,阿妹,赏个光吧。”
谢澜安是无所谓的,她之所以不想在西院露面,不是惮,只是懒怠和情绪不稳的母亲掰扯。
既然舅氏坚持,她便引二人去了西院。
路上阮厚雄告诉她,那封信寄到阮家后,她的外祖母整哭了一夜,连骂阮碧罗糊涂,命他连夜起程上京来接她的外孙女。
“这些年都未在外祖母身前尽过孝,是我的不是。”谢澜安回想了一番,祖父与外祖父都去得早,祖母在世时,认为是阿母怀的孩子克死了父亲,对她一直不待见。
她好像一直没什么隔辈亲的长辈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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