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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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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阮氏身边的女使茗华,见母子俩又是这么个不亲不疏的光景,暗暗在旁着急。
茗华是从前随阮氏从娘家嫁来的陪嫁,也是这座府邸里,唯一知道主母与小郎君秘密的人。
当初娘子与主君感情甚笃,可天妒英才,才气冠绝金陵的主君在娘子孕中不幸病逝。
原本幸福无忧的娘子如被摘去心肝,若非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只怕也要一病不起。
出于对过世夫君的执念,娘子在诞下一女后,便买通稳婆,谎称生下了谢大郎君的遗腹“子”。
只为让这个孩子继承亡夫才学,长大后接管本该属于她已故夫君的家主之位。
娘子将小主子无微不至地教养长大,却也对小主子十分严苛,处处要求她比肩先父。以至于茗华觉得,这么些年,小主子被教得哪里都好,就是……心事过于深沉,意气不得舒展,不像个风华正茂的少年郎。
可“他”原本便不该是个少年郎啊……
茗华柔声调和道:“夫人,郎君孝心,来看您呢。”
阮氏眉头蹙起,“家中有重大不决之事?”
谢澜安摇头,生有一双剑眉的她,平静看着眼前的清羸妇人。
这是她在前世听闻母亲投水自戕的噩耗后,第一次重见母亲的容颜。
尽管母亲脸上挂着明显的不耐,到底是活生生的。
上一世哪怕被姓楚的背叛,被族老谩骂,被三叔夺权……只要他们找不出理由取她性命,只要她谢澜安还有一口气在,就不算一败涂地。
可在那个雨如瓢泼的庭院里,她听到从西院传来的一声尖叫。
主母投池,等仆役下水捞上来,她的阿母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不知母亲究竟对她有多少失望,连再见她一面都不肯,要用这种决烈的方式,报复她的“无能”。
她想奔去水榭,前路却被五叔公带头阻住。
那个在外人看来德高望重的老人,怎么说来着?
——“竖子休想再在谢府中随意行走,阮氏女不配再为谢氏妇,她知耻自裁最好,尸身也不配玷污我谢氏门楣,老夫会尽快通知吴郡阮氏来领人!”
墙倒众人推。
于是连最后一面也未见到。
清凉水榭中,谢澜安扯了扯嘴角,抬手欲触阮氏脸庞,“阿母,女儿来看你。”
“住口!你自称什么?!”
茗华吓了一跳,阮碧罗已经一个凌厉眼神扫去。
茗华连忙去守住门口,遣散曲桥上的扫洒之人,同时担心地回头看了小郎君一眼。
往常小郎君最孝顺了,今日的小郎君,怎么……有些不一样?
谢澜安注视着生她养她的母亲,轻道:“‘你要日日记得自己是男儿,是你父亲的儿子,是谢家的芝兰玉树,其余通通忘掉。’阿母教的话,我的确日日记得。今日,却有一问。”
“你……”
阮氏看着那双清冷剔透的眼,心中没由来一阵恐慌,声色更犀利:“住口!你今日究竟犯什么毛病!”
谢澜安向前逼近一步,颀长的身材比阮氏高出一头。
她微微低头,对上阮氏的双眼,没有刻意压低嗓音,却已回不去清婉曼妙,因为长年伪装男声,声里带了一抹流沙般的低沉:
“阿母,我再假扮成一个男人,我也不是男人,不是你的儿子,成为不了一个丈夫,将来也做不了一个承继宗祧的父亲。”
这样简单的道理,她上辈子竟想不明白。
她蠢到听母亲怎么说就怎么是,蠢到一面在外假扮成翩翩公子,一面暗中自卑于自己的女子之身。
为此不惜全力栽培一个楚清鸢,只因她认同了母亲灌输给她的逻辑——
你只有成为男人,才能获得一切荣耀与称赞;
你这一世只能为传承谢氏家学而活;
你不可对不起你的亡父、不可对不起年轻守寡的我、不可恣意行事、不可坦诚交友、更不可入朝为官自涉险地。
追根究底,是那“女子不配”四个字。
她竟信了。
“我是假的。”
谢澜安吐出这一句,璨星朗月般的眼睛变冷:“那么真的我哪里去了?”
“你糊涂了,你所言何物!”
阮氏的唇迅速褪去血色,佛珠在她腕间伶仃碰撞,发出苍白的冷玉寒声。
她不可思议指着谢澜安:“逆子,你难道忘了你父早逝,忘了为母这些年对你付出的心血!你在胡说什么?我的戒尺……茗华,戒尺!”
谢澜安轻巧地抬了抬睫梢,对母亲的癫狂置若罔闻,“我还有一问。”
屋中惟闻阮氏咻咻喘气之声。
“阿母,我知您心里一向恨我不是男儿,但从前一直没敢问过,您是否有一刻,哪怕一刻,觉得谢澜安是个女儿也……没那么糟?”
“我知晓了!”阮氏忽然从急促的呼吸中冷静下来,恍若想通关节,冷笑一声,“都道女大不中留,所以你是动了红鸾春心?说,是你终日把臂交游的王家十一郎,还是那个郗氏少主?轻骨头!你莫犯糊涂,你以为世人夸你什么琴道一品、书道一品、容止风流第一流,什么妙绝时人、什么金陵雅冠,便飘飘然不知所以了?
“这一切只不过是你攀着你阿父的肩膀得来的,是沾了谢氏的荣光!脱去谢氏嫡长孙这层身份,你是个什么?!”
阮氏急怒之下,抬起手掌掴下。
茗华来不及阻拦,心猛地揪起。
却见谢澜安轻飘飘侧身避过,掀袍一跪。
“郎君!”茗华低呼。
“那我知道答案了。”谢澜安低声呢喃一句,她挺着笔直的背,抬头看向阮氏。
她沉静的眼底像落了一场无声的大雪,语气却依旧温和。
“阿母为了别人,为了夫家姓,为了追忆心中那份眷恋,苦活了半辈子,其实你可以走出这四方小院,出去看看,天大地大。”
她说罢,起身离去。
这一跪后,谢澜安不欠任何人了。
阮氏脸色惨白,怔愣在原地。茗华流泪追出几步,“郎君……您究竟是怎么了?”
“我?”檐下风吟铁马,声音悠飏飏飞上天际,一向以稳重示人的谢澜安忽然抻了个懒腰,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大梦初醒啊。”
她还活着,她的仇人也还活着,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允霜,玄白。”谢澜安看着春池中欢悦摆尾的游鱼,扬声唤来自己的亲卫。
“将西院水池三日内填平,收走主母屋中一切尖锐锋利之物。母亲身体不适,湘沅水榭自今日起,闭门谢客。”
茗华一惊,郎君这是……要软禁夫人吗?
谢澜安走出西院,岑山从正院那边听到动静,赶过来,一眼就见郎主行走之间叠指弹袖,向他吩咐:
“山伯,给金陵城传句话。”
换了这身衣裳她是个什么?
不瞒母亲说,我也很期待啊。
第2章
两路信鸽从谢府的厩房飞出乌衣巷的时候,长信宫,一名皂衣纱帽的小太监趋步入殿。
隔着一道素色帷帘,小太监朝前跪下:“启禀太后,刚得的消息,谢郎君提出将春日宴延后三日。”
“延后?”
帷帘后人影头上的步摇轻轻一晃,“那些老家伙怎么说?”
小太监乖觉地一抿嘴,“金陵第一郎君开口,各家家主谁会有异议,都乐得拭目以待谢郎君的名篇呢。”
庾太后闻言,推了小案上堆积的奏章,点头一叹:“如此俊才,如此声望,倘不能为我所用,如何是好啊。”
一宫之隔的太极殿,少帝陈勍听闻春日宴的变动,坐在空荡荡的御书案后沉默。
许久,少帝像是说给身边的通直听,又像自语:“他若愿出山,散骑常侍、中书舍人、甚至少师的位置,朕都敢为他和母后争一争……郗卿,你说谢澜安他愿意来帮朕吗?”
……
金陵三月三,在皇城之北的玄武湖畔举办春日宴,乃是南朝名士的传统。
胡人马踏洛阳占据中州近百年,不耽误门阀士族偏安江南,醉生梦死。
今年宴集延后了三日,金陵的风雅之士也不甚在意,反而平添几分期待。这不,初六一早,游原外的御道上便有车马骈阗,翠盖曜金。
从一驾驾纹锦悬玉马车上走下之人,男者高冠博裳,风度潇洒,女郎裙裾鲜丽,飞髾入画。
京城一等世族之间常有联姻,见面后互致寒暄,话题自然便转到了那位备受瞩目的金陵第一郎君身上。
咦,怎么这位谢家少主将开宴之日推延,自己却迟到了?
殊不知,被京华士女津津乐道之人,此刻在家中内宅,背身面镜而端坐。
她右手边的矮几上,依次摆放着一幅裹胸的白布、一双垫足的木履、以及一只君子头冠。
那一袭从她背后散下的乌黑发丝,极长。
·
游原上,方席檀榻成行。
王氏家主王道真遮着鹤羽扇环顾一周,未见那位谢家玉树,不禁捋须对携子走来的谢三爷笑道:
“令侄推延宴会,自己却迟至,难不成真又闭户作成了一篇传世名作?天下才气,也留与我王氏子弟几斗嘛。”
自渡江以降,南朝每一代的丞相皆是王家囊中之物,本朝丞相王翱,正是王道真之父。
王道真代父掌家,谢知秋对他自是客气,揖手道:
“府君说笑了,贵府三郎,七郎,十一郎的才学,连荀祭酒也不吝夸奖,雏凤清鸣指日可待。”
其实谢知秋心里早已憋了一肚子火,他上哪知道家里那个恃才傲物的小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谢知秋看正房的那对孤儿寡母别扭已久,照理说先父早亡,长兄逝世,二兄又是出了名的风流浪荡不理俗务,那么这谢氏家主的位置,怎么说也该轮到他老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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