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节

　　接下里的日子，连着出了七八天的大太阳，雨又来了。
　　这一泼雨水过后，杜月棠地里几乎已经不见任何土色了，放眼望去，全是一片翠绿景色。
　　其中长得最茂盛的，是那西红柿的苗，茎秆甚至都有些支撑不住飞快生长的分枝，哪怕杜月棠已经掐去了不少多余的侧芽，只留了粗壮的几条主杆，但现在花已经开了，过几日这植株怕是承受不住，会被累累枝丫压折。
　　于是慌慌忙忙赶着车，去城外砍野生的冷竹竿回来，一劈为二，一根根插进土垄里，再将西红柿枝条蔓小心绑缚在上面，以防到时候茎秆承受不住断裂。
　　黄瓜豆角就简单多了，这些爬藤植物只要给一个攀爬点，就不用人为再度干预，它们会自主攀附上去，奋力生长。
　　一顿劳作下来，西瓜苗都牵了一两米的藤，杜月棠仍旧打掉多余的芽头，独留一根。
　　七七在一旁搭手，只觉得这种宁静安逸的日子实在叫人放松，而且看着这亲手种下，浇肥灌溉的小苗如今长得比自己都要高，即将挂上果实，满满的成就感。
　　又过了两日，李晚照来她家玩耍。
　　说是玩耍，其实是给她补全那天晚上在金家听到的那秘密后续。
　　这时候秦霄他们都上学去了，院子里也就杜月棠和七七，于是三人就在桂花树下便纳凉便说。
　　一坐下茶饮都来不及喝一口，李晚照就忙不迭说道：“那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香秀表姐她婆婆晚上磕了脸，半张脸往后都要留疤了。”
　　杜月棠一听，有点怀疑地看了七七一眼。
　　但七七一脸的坦诚单纯，应该不是她。
　　而且自己也叮嘱过她，不许和谁讲这件事情，毕竟是人家的私事。
　　所以也不可能是秦霄，那么也许大概可能真是意外了，毕竟她也是做了亏心事的。
　　不过杜月棠不怎么好奇她的脸到底怎么弄的，更疑惑的还是那天晚上李晚音说会回去和她爹娘说，于是迫不及待地问：“那别的事情，大姑父查到了什么没有？”
　　她这一问，李晚照的表情就更为精彩了，“自然是查到了，金伯容出生的那一年，他们杂货铺还小小一间，金伯容他爹在外头跟人跑商，因遇着山贼，在山上被困了大半年多，等到逃回来，已经是离家一年半了。”
　　虽然那日就听到她们母女娘女儿地叫着，但这会儿听得李晚照再说，杜月棠还是忍不住震惊，“所以，她那娘家侄女果然是她亲生的女儿，可是晓得父亲是谁？”金掌柜都出去一年半了，那肯定不能是金掌柜的女儿，而且若是，她怎么给放到娘家去做侄女了？
　　“她娘家一个表哥，因那会儿金掌柜不在，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家里，她婆婆又要忙铺子里的事情，也是照料不到，所以她便和那表哥好上，发现藏不住肚子后，就抱着金伯容去了娘家，生在那边才回来。你别说，还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李晚照说完，忍不住啧啧摇头，胆子太大了。
　　说到这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听得我娘和我爹私底下说，当年原本是想叫香秀姐和我哥定亲，可后来听得人说，这种表亲做夫妻，虽说也是亲上加亲，但也是有些风险，生来的孩子容易天残。没想到果然是如此，现在金伯容他这个妹妹的脚，怕就是因为如此了。”
　　杜月棠都把这个事情忘记了，现在叫她一说，没想到居然看到了现成的案例。
　　其实近亲结婚就是开盲盒，要么就是痴傻天残，要么就是极度聪明漂亮，当然这种幸运儿还是少数。
　　大部分其实和普通人看起来没什么两样，只是将来的孩子没有他们那样幸运，基因里多多少少是有些问题了。
　　七七在一旁听得焦急，只觉得李晚照半天了没有说重点，直直望着她。
　　杜月棠见此，赶紧替她问：“七七问你，现在金家知道了么？”
　　“肯定瞒不住，我爹去金伯容外祖家那边查。你也知道小老百姓们，平日里不管如何豪横的，然而看着衙门的人胆子就小，一问是都说了。”李晚照觉得金伯容他娘也自作自受。
　　不过这样挺好的，但想起来还是生气：“你都不知，香秀姐才出月子，金伯容都让坐双月子，她这做婆婆的不同意，说家里活计多，仿佛是没有了香秀姐，家里就吃不上饭了一样，闹腾一回。不过这样一闹，金伯容也没再另外邀请同窗们了。”
　　“那现在金伯容他爹如何打算的？”杜月棠怀疑金母多半是因为李家那边没同意婚事，自己把女儿叫来了，李凤桢又跑了，所以把气都撒在了马香秀这个媳妇的身上来。
　　李晚照摇着头，“我也不知，不过香秀姐才出月子，就这样给她气受，我娘是不答应的，还想算计我哥，所以我爹一查清楚了，昨天就去了外祖家。今日舅舅舅母还有几位表舅，他们全都来了金家，香秀姐虽说是在乡下长大，但你知道舅母和舅舅外祖他们是多疼爱她的，怎么能让她在别家受气。”
　　所以李晚照怀疑，这丑事本就没瞒住，她不好好对香秀姐就算了，还耍起婆婆的威风来，舅母又是个凶悍的，只怕现在金家有她就没表姐，要金家父子二选一了。
　　马香秀受家里疼爱，这点全村人都是有目共睹的。
　　只不过杜月棠是万万没有想到，老马家执行能力这样强，一刻钟也不多耽误。
　　现在只恨自己这没个正经身份，不然也想去凑热闹，看最后是个什么结果。
　　不过金家父子做速度更快。
　　隔天李晚照又带了消息来，说昨天就理清楚了，金掌柜接受不了当时自己为了挣钱背井离乡，被土匪掳去在山里做奴隶，过得生不如死。
　　金母则在家里不帮婆母一点忙就算了，还去偷情生下孽种，怪不值得这么多年，明明铺子都扩大了不少，却仍旧攒不起一点钱，细算下来，才发现原来全都叫她以各种理由拿去娘家给那孽种花销了。
　　所以金掌柜觉得自己天大的委屈。又说她不大疼爱儿子，以为是个性情冷淡，不知如何做个好母亲，哪里晓得不是不疼爱，只不过她爱的是另外一个孩子。
　　这一点，金伯容最是清楚，别家孩子母亲万般疼爱，他这里却总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也是这样，成婚以后，他和媳妇更为亲近一些，也愿意多为媳妇考虑。
　　所以毋庸置疑，金掌柜休了她，打发回了娘家去。
　　“其实已经很仁慈了，前几年西城那边有个年轻媳妇，男人不在家里，她和隔壁的好上了，最后叫族里绑去沉了塘。”李晚照那次也着实是被吓着了。
　　她爹在衙门里，这种偷奸的案子不少，但叫沉塘的还是头一次。
　　后来才晓得，那是个大宗族，哪怕如今不显赫了，但是族里人多，有的嫌弃丢了族里名声，不肯放那女人走，连让她去做尼姑的机会都不肯给，叫着给沉塘了。
　　让李晚照想，要是她是被人害的，不是甘愿的，那岂不是无辜。
　　也是这般，现在她娘给她找了几户人丁旺盛的人家，她都有些害怕，若都是好人就算了，万一其中有个坏的，自己岂不是就完了。
　　只和杜月棠说：“我觉得还是我姐好，家里虽说人丁单薄了些，但凡事都是她来做主。”
　　杜月棠心想，那也得有李晚音的狠劲啊，不然的话说什么都是胡扯的。
　　此事过后，金家的事情果然在南坊那边的街上传了好一阵子，杜月棠也听得人说金母被休回了娘家去，和她偷情的那表哥也和离了，几个儿女都跟着孩子娘走了。
　　这下倒好，金母和她那表哥顺理成章在一起，只是跛脚的女儿却是因他们两这风流韵事难说亲。
　　不过这些别家闲事，也是听一耳朵就忘记了。
　　毕竟现在她满地的瓜豆根本吃不过来。
　　方才烧了一大锅水，新鲜摘来吃不完的嫩豆角焯过水后，全铺在筛子里晒。
　　现在灶房这边的小方院里已是摆不下了，七七便直接端着筛子上了房顶去，不多会儿整片灶房的房顶也摆满了筛子。
　　豆角的事情是解决了，还有那许多西红柿，大的又沙又甜，小的如同葡萄一串一串的。
　　杜月棠拿着剪刀，一串串剪下来，放身后的筐里，“等秦霄他们下学来，喊折风和小虎，先送去江先生家和大姑父家里。”
　　七七比划着，表示自己也能送。
　　杜月棠摇头，“不急的，今天摘一茬，明天我们俩赶车去城东，送给十三哥他们去，在那头玩一天。”
　　得了这话，七七没有不高兴的。
　　只是没想到下午伏云西、王衡之、陈策三人一同和秦霄回来了。
　　杜月棠见几人来了，打了招呼后就去桂花树下，熟练地拿出笔墨砚台摆上，就开始在那里写写画画，偶尔交头接耳的。
　　倒是叫杜月棠云里雾里，尤其是秦霄和伏云西向来不对付，如今又不比赛，他们两关系何时这样好了？
　　柴元歌凑她跟前来，小声说道：“他们要给《二十四孝》配图呢！你说闲不闲。”
　　杜月棠摇头，“你觉得你表舅会在没有半点好处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于是招手叫折风过来问，“他们几个怎么回事？”
　　折风满脸兴奋，“公子那天去乾方书斋后有感而发，说他看一本游记，作者文字功底倘若不是十分好的，只凭着他自己的想象，根本就品不出来其中的景色。所以便想着既然是这样，那许多寻常孩童的启蒙读物，他们又怎么能读的明白？所以便想着何不给配个图画。”
　　因此秦霄去乾方书斋，和掌柜的交涉一般，掌柜的也觉得给书配上图的话，孩子们愿意看了，他这销量会好。
　　何乐而不为？
　　因此秦霄给了对方看过例图后，现在已经签了合约。
　　柴元歌听得是在赚钱，一脸的委屈，“这种赚钱的好事情，表舅怎不带我？”反而去带外人？
　　杜月棠和折风白了他一眼，为何不带他，他难道心里没有素么？
　　大概，杜家画画的所有天赋点，全都点在了杜叙的身上。
　　杜月棠想法虽有，画出来却是另外一个样子，柴元歌就更难评了。
　　折风说完，笑得一脸的狗腿，“公子说了，小的伺候好了，回头赚了钱，给小的打赏，小的先去忙了。”
　　柴元歌看着他屁颠颠跑去给秦霄他们四个研墨铺纸，嫌弃不已，“你看吧，小姨我就说他纯懒，什么不会做，那分明就是银子没给到位。”活该叫七七打了那么多顿。
　　“行了，你赶紧做功课去，明年争取晋升到丙班去，不然到时候真开了科举，你表舅和阿良都去参加了，你还在丁班混日子，实在不像话，白白浪费光荫。”杜月棠与他说罢，只朝秦霄几人走过去。
　　秦霄见她来，一点都不意外，肯定是她知道自己赚外快的事情，连忙道：“我们几个，两三天就画好了，不耽误学习。”
　　杜月棠摇头，“我没说耽误学习，而是你这个法子一出，别人肯定马上效仿，你这就是一次的生意。”德智体各方面发展是好的，只光是读死书哪里成？
　　这个可能性，秦霄早就想到了：“是啊，所以只能挣一次，往后即便是有这样的活，价格也不会太高。”
　　听到这话，声音尖细的陈策也唉声叹气，“是啊，不然我今年的房钱吃饭都有着落，不用找家里要了。”
　　王衡之也跟着哀叹，“如今我娘来了，一日三餐给我管着，我想借口没吃饱，要点钱在外面买零嘴都难。”不然也不会跟着秦霄干了。
　　想想都憋屈，别人自己这个年纪都有媳妇，自己当家做主了，自己花钱还要一个子儿一个子儿管娘要。
　　而伏云西家里虽比起其他学生家里，算是富裕，但如今也大了，对于银子，能少伸手往家里要，就少伸手。
　　听闻杜月棠所言，他心思一动，眼中当即透出几分期待，抬眼问道：“阿棠姑娘可是有什么主意？”
　　“算不上什么办法，不过是你们最先为这些读本作画配图的，务必画出独属于自己的风格。若是再取个朗朗上口，让人过目不忘的名号，便能先一步占住人心。往后市面上纵然涌现出不少同类画作，众人也会认准你们的手艺，觉得你们画得最合心意，这份营生自然就能长久做下去。”
　　秦霄听罢低头思忖片刻，恍然道：“我懂了。这就如同开酒楼，自家招牌打响了，纵使别家也做同款拿手菜，食客依旧只认咱们家，是这个道理吧？”
　　杜月棠微微颔首：“算吧，这不是讲你们画工要如何好，而是怎么能吸引目标群体，就比如你们现在画的是《二十四孝》，既是给孩子看的，那就尽量画得可爱些，颜色要鲜艳。”
　　话音刚落，秦霄立即朝伏云西说道：“那这样，今天我们画的，你带回去给你弟弟们看，若是他们喜欢，说明就可行。”
　　“好。”只是有一个问题难住了伏云西，这可爱怎么画？一时间提着笔，竟然不知如何下手了？
　　秦霄目光却瞧着杜月棠那地里拳头大小的西瓜，灵光一闪，想起十柳村那枫杨树下，总有一堆小孩子在那里玩耍，到底是因为郑和尚总会和他们说些天马行空的故事。
　　比如说树上的香橼要是一直不摘，会自己长腿跑去山里，荷塘里的藕不挖，也会变成小孩儿自己爬出来。
　　反正每次那些小孩都听得一脸认真，竟然没有一个去怀疑的。
　　于是便道：“那不如将这里面的人都拟物？算了，我和你们说不清楚，你们先看我画来如何。”说着，提笔蘸了绿色的颜料，竟然将人物头都画成西瓜，还画了五官。
　　几个脑袋凑在那里瞧，伏云西皱眉斟酌，“行是行，但想法过于新奇，恐会惹人非议，还是保守一些，不如就留西瓜形状做头型，脸还是画正常点，不过这样大而圆的脸庞，常规的五官画上去，好像也不好看。”
　　王衡之提议：“那把眼睛也画成圆的呗，大圆里包小圆，丑不到哪里去。”说着，立即就提笔着手来画。
　　果然，眼睛画圆了是比正常眼睛好看了许多，但鼻子嘴巴好像也需要改。
　　杜月棠没有再出言，而是惊喜又诧异地看着他们四个，不断地改进，最后竟然画出了可爱的卡通娃娃来。
　　而且都是工笔画，细腻生动程度自然不用多说。
　　柴元歌不知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这样是挺好看的，我估摸一两岁的小孩子瞧着都喜欢呢！”
　　这算是有了个好的开端，当下定了稿，但因为是杜月棠提议，也都感激不已，尤其是伏云西，再一次觉得杜月棠过于聪慧，脑子又不死板，心中佩服不已。
　　又见她种了满地的瓜豆蔬菜，可不比那满院无用的花草要实在么？这般贤良持家。娶妻当娶贤，她容貌虽有瑕疵，然将来谁娶了都是人生大幸。
　　只朝杜月棠拱手道谢：“多谢阿棠姑娘，既如此可否与我们取一个你说的响亮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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