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节

　　底城流传着这样一句玩笑话：倘若谁能用机械零件成功置换掉自己的大脑或者心脏，那么这个人将真正实现机械永生。
　　虞莲淡淡道：“我知道医院做不了，所以只能由我们自己完成。”
　　“我帮不了你。”褚苒果断转身道，“莲姐，我劝你还是把小雪及时送回医院吧。”
　　“不，只有你能帮我。”虞莲盯着褚苒，丢出一个'晴天霹雳'，“你是我见过精神力等级最高的人——3S级精神力的引导协助，应该会促进人工义体与身体的融合，大大提升手术的成功率。”
　　“我始终认为，之前这种手术没有成功案例，并不是技术上的难题无法攻克，而是缺少具备高阶精神力等级的人进行牵引。”
　　褚苒停住脚步，转身看着虞莲：“3S级？莲姐，我的精神力等级明明是D级。”
　　“我的精神力是S级，能够感知到你的精神力等级远在我之上。”虞莲说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的精神力测试结果会被伊娃系统遮掩，但我相信，只有你能救小雪。”
　　虞莲将那枚圆形金属球递给褚苒：“我不会强迫你做出决定，我尊重你的意愿。”
　　褚苒看着工作台上昏迷不醒的虞雪，又看了看手里的球形心脏，脑海中天人交战。
　　改造义体的设计与组装，是每个维修专业学生的必修课之一，也是许多机甲维修师们的热门就业方向之一。
　　但对于褚苒来讲，她始终过不去心里那道槛。
　　对比高强度金属材质的机械义体，人类原本的躯体显得十分脆弱。不仅如此，人类还经常产生具备各种消极的情绪，时不时会做出一些令自己懊恼的愚蠢行径。
　　但褚苒始终认为，也正是因为如此，人类才能被称作人类，一个全身都被义体机械化的人，还能称作是人类吗？
　　正因为这样的理念，褚苒平时会故意避开义体维修的相关订单，根本没有从事过义体设计与改装。
　　第一次就让她直接上如此高难度的项目，褚苒根本没有自信能顺利完成手术。
　　但是，道理她都懂，虞雪是真的很可怜，虞莲对她又有知遇之恩。之前遇到虞雪，她亲手制作的那枚金属胸花还放在褚苒床边，褚苒很难就这么一走了之，对虞莲母女不管不顾。
　　褚苒站在原地，脑海中闪过的无数念头正在激烈交战。
　　最终，褚苒看向虞莲，慢吞吞道：“莲姐，事先说明，我根本没有义体改造的相关经验。如果出了什么岔子，你可不能怪我——”
　　虞莲闻言道：“我当然不会让你独自完成——虽然我的左臂受伤，拿不起维修刀，但我的头脑依旧清醒好用，我会告诉你每一步应该怎么做的。”
　　褚苒打量着工作台上的虞雪，问道：“所以，在正式手术前，应该把小雪四肢的金属义体，一个个都拆下来吗？”
　　——
　　褚苒手握一柄高精度的螺母刀，对准了虞雪腹部的一处机甲螺母。
　　为了延缓病情的恶化，目前虞雪全身义体化程度已经将近90%，所用义体都是市面上最贵的珍贵材料锻造而成。
　　螺母松动后，虞雪的胸腔被打开。
　　一颗鲜活的心脏正在里面不断跳动，一下又一下。
　　“砰砰——”
　　“砰砰——”
　　褚苒戴着护目镜，换上高精度的手术刀，伸入虞雪的胸腔内，将心脏剜出。
　　心脏脱离体内的那一刻，虞雪双目紧闭，神色痛苦。
　　褚苒看在眼里，加快了手中动作。
　　她将球形心脏放置到了虞雪的胸腔内，又将那枚纽扣大小的烃水晶放置到'心脏'的正中央部位。
　　褚苒紧紧盯着每一步的操作，全程都用自己的精神力牵引，确保每一个机械齿轮都严丝合缝，不出任何纰漏。
　　对合结束后，褚苒再次用螺母刀拧紧了机甲螺母，'盖'上了虞雪的胸腔。
　　但虞雪躺在病床上，迟迟没有反应。
　　褚苒擦了把额角的冷汗，看向旁边的仪器——自从她把虞雪原本心脏摘除的那一刻，仪器就再也检测不到虞雪的心跳了。
　　虞莲在旁边指导，看到女儿没有醒来，十分揪心，一下子坐到地上，颓丧道：“原来，即使这样，也无法成功吗？”
　　褚苒看着昏迷不醒的虞雪，心里难受：“莲姐，对不起。”
　　“没关系，这不是你的责任。”虞莲喃喃道，“是我坚持要这样做的，是我害死了小雪。”
　　“莲姐，不要这么说。”褚苒摘掉防护服，拍了拍虞莲的肩膀。
　　然而，就在这时，原本躺在工作台上，毫无反应的虞雪突然浑身猛地一颤。
　　虞莲和褚苒齐齐起身。
　　下一秒，虞雪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瞳深处，闪过一抹电弧光。

第35章
　　虞雪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自从有记忆起,她就记住了两件事——
　　疼痛与机甲。
　　自从诞生到这个世界上，她就像是上帝造人时的不合格产品，每一次呼吸都能牵动全身,产生钻心剜骨的疼痛。
　　妈妈虞莲是一名机甲设计师，为了照顾她将工作台搬到了卧室,经常留给她一个在案前俯身忙碌的身影。
　　“叮叮——”
　　这是齿轮转动的声音。
　　“咚咚——”
　　这是扳手拆卸螺母的声音。
　　在无数个难眠的夜晚,小虞雪躺在床上，因病痛而无法移动，只能看着妈妈忙碌的背影，聆听着维修机甲零件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
　　或许是由于生病,虞雪非常喜欢绘画,尤其喜爱那些生机勃勃的植物花草。
　　她最爱的花朵是鸢尾花，这种花朵花瓣纤长，宛如鸟类的羽翼。叶子宽大,如同华丽的长裙，轻轻飘动。
　　在底城，鸢尾花象征着光明和自由。
　　虞雪画了一朵又一朵的鸢尾花,祈求自己也能够获得真正的自由。
　　但她无法伏案太长时间,因为她的脊柱非常脆弱,未能发育完全的肌肉也无法支撑住全身的重量。
　　——自从诞生到这个世界时,她那孱弱的躯体,注定她无法成为一个健康的孩子。
　　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日子，虞雪往往会拿出卡纸，用手指叠出一朵朵漂亮的鸢尾花。偶尔在她心情好时，还会用彩色的蜡笔为纸花涂上颜色。
　　为了给她筹钱，定制最好的人工义体,妈妈辞掉了机甲设计师的工作，选择自己创业接单，早出晚归，变得非常忙碌。
　　为此，爸爸和妈妈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最终爸爸选择放弃妈妈，和其他人组建了新的家庭，并很快拥有了一个身体健康的孩子。
　　妈妈知道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工作更加卖力，继续为虞雪的义体手术攒钱。
　　而随着虞雪渐渐长大，她身体上的疼痛不仅没有丝毫缓解，反而逐渐蔓延到她本就孱弱的心房。
　　虞雪不忍心看到妈妈如此辛苦，但偏偏又毫无办法。在有些时候，死亡并不能帮助一个人获得真正的解脱，唯有遗忘才能。
　　——
　　在虞雪七岁那年，底城矿井发生了一场特大型爆炸事故。
　　炼金术师违法建造的工厂发生意外，有毒气体散溢到整座城邦，很长一段时间，底城都被浓郁的白色烟雾所笼罩。
　　议会在底城各个区域设立了专项办事员，向居民们分发免费的防毒面罩。
　　但在贫穷落后的马尔兰区，这里的人口高度集中，密度极大，又因地势低洼汇聚了更多的有毒气体，政.府部门提供的口罩数量根本无法解决空气污染的问题。
　　许多马尔兰区的居民只能打湿布料，捂住口鼻，继续投入到日常工作中。
　　隔壁好心的邻居阿姨送给虞雪一个防毒面罩，虞雪戴上面罩，免受毒气的侵扰。
　　这个时候，有精通机械制造的马尔兰区居民站出来，主动提出利用手头现有的材料，制作简易的空气过滤仪器。
　　虞雪每天看着妈妈修理机甲，即使她不具备任何精神力，但也精通一些维修的小技巧，于是她也投入到这份制作简易空气过滤仪器的志愿工作中。
　　一台台简陋的仪器被制作出来，摆放到马尔兰区主要街道的中心，污浊的空气正在被逐渐净化，虞雪很高兴自己能够帮助其他人。
　　但这场炼金术师导致的连锁爆炸事故并没有结束，受伤的人类越来越多，许多居住在马尔兰区的矿井工人被担架抬回家中，浓郁的毒气已经进入他们的身体，他们脸色青紫，身上更是一片血肉模糊……
　　面对这样的灾难，居民们自发制作的过滤仪器只是杯水车薪。
　　到最后，虞雪也把自己佩戴的防毒面罩送给了一个看起来刚会走路的小孩——孩子的父母在此次事故中不幸遇难牺牲，而在这场混乱事故中，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可怜的小孩。
　　有毒的白色雾气渐渐侵入了虞雪的身体。但虞雪认为，相比起那些可怜的人们，她还有妈妈的爱。
　　更何况，虞雪有自己的一份小小私心，与其就这样在日复一日中渐渐死亡，她很高兴能够找到自己生命的价值。
　　临昏迷前，虞雪倒在地上，仿佛听见了虞莲惊恐的尖叫。
　　——
　　再次醒来的时候，虞雪意识到自己的身体绝大多数补完都被替换成了金属材质的人工义体——她的手臂，双腿，和躯壳……
　　不仅如此，这些人工义体内放置了透明的玻璃液泵，填充着淡紫色的药液，正缓缓注入她尚且完好的心脏之中。
　　虞莲坐在病床边，掩面道：“这是最新的义体改造技术，能够拯救你的生命。”
　　虞雪一阵发愣，没想到自己又活了下来。
　　“小雪，你为什么要去外面？”虞莲看着虞雪，神色疲惫，“那个防毒面罩，是我托邻居阿姨专门留给你的，即使你想要出门，也不应该随手送给别人。”
　　“……”虞雪看着天花板，说道，“妈妈，你知道吗？他们比我更需要帮助。”
　　这句话却仿佛火.药桶的引星，虞莲的情绪瞬间崩溃，声音开始变得歇斯底里。
　　“是的，那些人更需要帮助，所以你就不需要爱惜自己的身体，直接去帮助他们！！”
　　“生活在马尔兰区的人们，谁不需要帮助？每家每户的存款，超过一千星币的究竟有多少呢？如果你这么善良，为什么不帮助他们每一家每一户呢！”
　　“难道我就很容易吗？每天这么辛苦，早出晚归在外面接单子，不断向其他人赔笑，累得和条狗一样，又是为了谁呢？”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被人骗了！那个家伙逃单，虽然材料店的老板人很好，但最后我还是不得不垫付了一百多星币。”
　　“我觉得自己可怜又可笑，一百星币也就是一支营养液的价格，可是我想到它居然是一支营养液的价格，我就心痛到快要死掉了！”
　　“你知道我的痛苦吗？你不仅什么都不知道，还在这里和我说其他人的生活更加可怜！！”
　　“……”虞雪躺在病床上，看着歇斯底里的虞莲，一行眼泪流了出来，“对不起，妈妈。”
　　虞莲捂住脸，恢复冷静：“对不起，妈妈就是太累了，我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妈妈只是希望你能够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再去帮助别人，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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