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

　　与之相对应的，马尔兰区的治安也在逐年崩坏。自从议会宣布撤离该区域的治安官员后，这里成为各大帮派势力的聚集点，经常发生一些帮派火拼或者抢劫斗殴的命案。
　　所有新生入学第一课，都被告诫要珍爱生命，远离马尔兰区。
　　褚苒非常惜命，生怕自己被嘎了，更是从来不敢去这片区域。
　　作为底城的地标性区域，马尔兰区也具备底城所有建筑的特点——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整齐划一的道路。相反，每栋楼最多不过三五层高，外观颇流露出陈旧破败的年代感，角落永远堆积着各式各样的杂物，废水和垃圾。
　　一条条狭窄幽深的小巷四通八达，组成马尔兰区的交通脉络。而小巷入口，总游荡着看起来非常奇怪的人们，他们在小巷门口或躺或站，看起来都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避开了一个试图抓住她的义体改造人后，褚苒深吸一口气，朝着纸条上的地址走去。
　　这里很像是底城矿井的郊区，有许多模样可怖，看起来可怜又吓人的改造人类。他们通常年龄很大，生活贫困，无法负担正规医院的昂贵费用。在身体机能严重衰退时，他们只能通过不合法的义体改造或者基因注射，勉强用一些廉价的材料，修补自己的身体。
　　一路走来，褚苒甚至还看见有人用最便宜且具有轻微毒性的合金材料，镶嵌到双腿膝盖处，用作自己的人工膝盖。
　　每当走在这样的街头，褚苒总会感受到这个世界是如此的阶级分明——
　　明明抬头就能看到空中以光速穿梭的银色飞艇，人工智能的报站声亲切和煦，衣着光鲜的人们步履匆匆。但低头视线所及，却只有泥泞的道路，破败的建筑，以及非法改造肢体的穷人们。
　　而在这样的背景下，教育更是只有权贵阶层才能享用的专属资源。如果不是伊娃的命令，褚苒也并不认为自己会去上底城信息学院——这所她必须竭尽全力，才能拼凑出学费和学杂费的三流学校。
　　现在正是傍晚时分，街道上时不时汇聚着一些流动摊贩，仍有行人停留驻足。但毫无例外，这片区域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烟雾缭绕，因为人人都在抽烟。
　　猝不及防被喷了两次烟后，褚苒终于学会了避开的安全距离。
　　“喂，那个黑发小妞！”
　　“你是学生吗？”
　　褚苒抬头，发现街角站着一伙身材高大的男人，其中几个人正朝她喊话。
　　“要不要陪我们喝一杯？”
　　对方长了张不好惹的脸，身上纹满了青黑色的图案。他的脸上，原本属于左眼的位置，被一枚人工机械齿轮取代。
　　褚苒在课本上看到过，只有眼球被完整摘除，神经组织彻底坏死的情况下，才会装上这种只具备装饰意义的齿轮道具。
　　“和你说话呢，怎么不回答？”
　　褚苒低下头，加快步伐，迅速从他们身旁走过。
　　这伙人倒是没有为难褚苒，只是在褚苒走出一段距离后，他们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让褚苒走得更快了。
　　卢克推荐的学徒店铺，坐落在马尔兰区的西区集市中心地段。
　　这家店铺占地面积极大，有两层楼的铺面，几乎占据了西区集市的最好地段。正中央一个大大的金属牌匾，刻着“皮特机甲维修店”一行大字，周围镶嵌着一圈小彩灯，格外醒目。从外观来讲，这家店也是褚苒一路走过来，看到最为干净整洁的店铺。
　　“皮特机甲维修店——”褚苒站在门口，核对着名片地址，确认无误。
　　皮特老板是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整洁的维修师制服，腰带上挂着一整套迷你型号的机甲维修工具。
　　在店员的指引下，褚苒向皮特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卢克教授？他可是我的大主顾啊！当然，我们也是有数十年交情的老朋友！卢克教授是有什么新的需求，让你来跑这一趟吗？”听到老相识的名字，皮特热情道。
　　“我们皮特机甲维修店，绝对是马尔兰区最好的店铺！所有你想到的、想不到的维修材料、原矿石和染色剂，这里都能找到！我们也承接各种各样的机甲维修服务！童叟无欺，假一赔十！”
　　说着，皮特带着褚苒，打开了许多珍贵的材料盒，展示里面的宝贝。
　　“……”褚苒顿了片刻，才从包里拿出卢克亲手写的推荐信，“那个，其实我是来求职的。”
　　皮特开盒的手一顿，反应过来后，他把刚拿出来的矿石盒子盖上，重新塞回货架上，才道：“学徒兼职吗？”
　　“是的。”褚苒说道。
　　皮特的笑容收了回去，接过推荐信后，一目十行看完：“底城信院，卢克教授的学生，品学兼优，能力优秀——唔，看着不错，但我需要考虑一下。”
　　本以为是个帮老师跑腿来花钱的肥羊，可以狠狠宰一笔，结果是跑来让自己花钱的。皮特瞬间兴致缺缺，看褚苒的眼神也带着挑剔和嫌弃：“你能现在试工吗？”
　　“能！”褚苒做过事前准备，知道在这里找兼职，尤其是这种维修手艺相关的，往往都需要学徒进行简单的试工环节。
　　皮特递给褚苒两个机甲小型零件：“除锈，喷漆，然后擦拭润滑油，这种简单工作，应该会吧？”
　　褚苒点头，当即坐下来，不到十分钟完成了系列操作，还顺手用固化剂修补了零件残缺破损的地方。
　　皮特检查着褚苒交上来的零件，有些惊讶：“这么快，看来你很熟练嘛！”
　　“我之前在学校……有帮卢克老师做一些助教的兼职，所以比较熟悉这些基础的修复工作。”褚苒含蓄道。
　　“难怪呢！我就说卢克怎么会推荐学生来我这里做学徒！”皮特收起试工的零件，看向褚苒，“看你实力不错的样子，那么我也和你讲清楚我的顾虑吧！”
　　“虽然你的实力很好，但你目前的主要身份是学生，应该不可能做到每周全勤来上班吧？当然，如果你能做到工作日全勤打卡，那我这边肯定是二话不说，能够接收你的。”
　　褚苒迟疑道：“那我是做不到的……”
　　她找兼职打工就是为了赚学费，留在学校继续念书，完成伊娃规定的主线任务。如果为了打工而翘课，属实是本末倒置了！
　　“还有，你是一个女孩子。你应该知道马尔兰区是什么地方吧？这里治安不太好，底城信院离我这边又比较远，就算我同意让你过来兼职，万一在你上下班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我也不好向卢克教授交代。”皮特为难道。“我这里也是小本生意，预算有限，要不然您还是——嗯？”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褚苒自然也不会当那种不识趣的人。
　　“哎，这可真是得罪了。以后您来小店这里购买材料，我给你打七折，和卢克教授一个价！”皮特送人时，又恢复了热情。
　　褚苒拎着对方赠送的一套维修小包，出门时，默默在心里将尤因这家伙骂了千百遍。
　　尤因突然发难，调查组的出现猝不及防，让褚苒不得不匆匆解散了辛苦积攒的客户群。一下子断了赚钱的主要来源，学费贷款的利息可不等人。褚苒这次不得不出来找其他兼职过渡。
　　告别了皮特维修店，褚苒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黑心莲提供的地址在马尔兰区的东区，据说是治安更加混乱的区域。
　　等褚苒好不容易找到地址时，发现这里居然是一家酒吧！
　　褚苒皱起眉头，再三确认对方提供的地址没错后，才鼓起勇气，推门进去。
　　酒吧内灯光昏暗，死亡重金属的魔音传来，许多人类在大厅里乱舞。
　　褚苒刚往里面走了两步，还没找到工作人员，迎面一个机甲螺母就崩到了她的脸上。
　　“哎呦！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一个画着烟熏妆，穿着一个银色小吊带的男人冲出来，“我刚刚跳嗨了，手指关节直接甩飞了，没有伤到你吧？”
　　“没、没有。”褚苒说道。
　　“那就好！”对方撅起屁.股，弯腰寻找刚才掉落的机甲零件，“咦？去哪儿了呢？”
　　褚苒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对方的屁.股应该也是人工义体，普通人的根本没有这么Q弹饱满。
　　酒吧灯光实在过于昏暗，褚苒也只得蹲下帮忙寻找。好在她很快找到了那枚机甲螺母，并顺手用自带的维修工具，帮对方装了回去。
　　这个机甲零件，源自对方左手食指的指节。
　　“哇，你是维修师吗？”对方做出抓握的动作，发现十分牢固后，又惊又喜，“我上个月新换的人工手掌，这个手指还没有完全调试好，一用力总会甩出去，真是谢谢你了！”
　　“没、没事。”即使已经接受了人工义肢的设定，真正帮忙组装时，看到血肉与机械的衔接处，褚苒还是有些接受无能。
　　“那个，你认识黑心莲吗？”褚苒看着对方，试图打听道。
　　“什么？！你再说一遍？”酒吧突然将电子音乐声音调到最大，男生没有听清褚苒的话。
　　“黑心莲！！我要找黑心莲！！”褚苒气沉丹田，大声道。
　　虽然她也不想说出这个明显是假名的名字，但作为幕后大佬，黑心莲只提供了自己的网名，还说进店报这个名字就行。
　　“黑心莲？谁啊？”对方打了个酒嗝，机械手敲了敲脑袋，“黑心莲，是谁呢？我们这里好像没有叫黑心莲的人啊……”
　　“机甲维修店的老板！”褚苒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
　　“机甲维修？黑心莲……”对方苦苦沉吟，片刻后，终于恍然大悟，“你，是不是说莲姐啊？”
　　“莲姐？”褚苒疑惑道。
　　对方看了眼褚苒的小纸条，一脸信誓旦旦：“邮编号没错，就是这个地址，但你找错了。”
　　褚苒：“……？”
　　明明每个字都能听懂，但为什么她理解不了对方的意思？
　　“为了方便在议会那边偷税漏税，我们这个区域所有店铺都是共用一个邮编和地址的。莲姐的店，你出门左拐，进一个小巷子，继续左拐，然后直走到头就是！”对方热情道。
　　褚苒：“……”
　　她请问呢，原来这就是黑市吗！搞这种违法的生意，比她过分多了！
　　简单道谢后，褚苒终于找到了黑心莲店铺的地址。
　　相比于皮特机甲维修店，这家店铺坐落在小巷的尽头，位置隐蔽，面积很小，只是临街一层楼的小铺子。店面装修也貌不起眼，仅有一个彩色灯牌写着“机甲维修”四个大字，看起来又脏又破。
　　褚苒站在门口，发现店门是锁着的，挂了个“暂停营业”的标牌，里面没人。
　　褚苒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的民房旁边，聚集着四五个老人。
　　他们围坐在一盏路灯下方，正在玩时下流行的一种机械扑克，出一张牌会发出“砰”爆炸的电子音效。
　　褚苒走过去，打听老板什么时候回来。
　　“你找谁啊？”其中一个老人问道。
　　“莲姐。”褚苒复制粘贴了酒吧那个人的称呼，其实她并不知道是什么莲。
　　老人探头看了眼店铺：“虞莲？她现在不在啊！”
　　“那她去哪儿了呢？”褚苒问道。
　　“医院吧，每周这个时候她都要去一趟的，是不是？”
　　老人看向自己的同伴，他们讨论道。
　　“是的，她每周起码要去一趟的。”
　　“每周五下午固定要去的，风雨无阻。”
　　“不过看时间，现在应该也快回来了。”
　　“小姑娘，你就坐在她店门口等她吧。”
　　“好的好的，谢谢！”褚苒听从安排，在小破店的门口，找了个干净一些的地方，直接坐下来等人。
　　又等了一个多小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黑心莲终于出现。
　　对方没有把黑心莲的昵称贴在身上，但只是第一眼，褚苒就断定来人是她。
　　黑心莲身材高大，体型宽度几乎是褚苒这种豆芽菜的两倍，看起来非常孔武有力。她穿了一身铆钉皮衣，留着一头沙发脏辫，画了浓厚的烟熏妆。
　　如果不是腰间佩戴了一条机甲维修师常用的腰带，上面挂着一柄维修扳手，黑心莲这身打扮，可以说和“机甲维修”这四个字毫不相关。
　　等人走近，褚苒才看清，黑心莲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了黑青色的纹身。其中一个花纹，褚苒还在教科书上见过，正是数年前底城推出的一款轻型功能性机甲“奇迹”号的图案。
　　这款机甲在当时面世时轰动一时，自称装载了微量的烃水晶元素，能够在地下矿井深处的恶劣环境中实现勘探作业，开辟了轻型机甲应用的新方向。不过后来这款机甲的实际表现不尽如人意，被终止了开发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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