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

　　她说着伸手隔着毯子摸了摸小腹往下的位置，那里还在隐隐作痛，而且被褥下面还垫了稻草和布料，女仆隔一段时间就要给她换洗，不让流出的恶露会打湿整张床。
　　虽然她们安慰她说这是正常情况，过上几天就好了，但第一次生产就遭遇难产的卡佳还是感觉不安。
　　玛莎一看到她的动作，就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起身道：“我来给你揉揉肚子吧，过程可能会很疼，但对你的恢复很有帮助。”
　　本来帮助产妇排恶露也是她的工作，只是对方家里的女仆说会这些，提前结束了她的雇佣，不然她原本今天也是要过来照看一下产妇的。
　　卡佳没有拒绝她的好意，因为她确实对自家女仆的手艺不是很放心。
　　玛莎掀开被子帮她揉肚子，只是几下的动作，却疼的卡佳大叫起来，好在很快就结束了。
　　玛莎帮她揉肚子的时候也顺便做了检查，眉头就没再舒展开，显然是发现卡佳的情况不正常了。
　　不过她想到米娅今天出门前给她看的几张药方，想起里面也有可以治疗恶露不绝的药方，眉头又舒展了一些。
　　在女仆帮卡佳收拾的时候，玛莎回到米娅身边，米娅把几张适合卡佳母子的药方拿了出来，这些药方记录的很详细，不止有配比和熬制的方法，还有对那些药材的炮制方法，更是写明了这些药方针对的病症，就算是不懂医药的人也能看清楚。
　　“我今天过来，其实也是担心你的情况。”
　　玛莎把那几张药方拿给了卡佳：“这上面的药方对你和孩子的症状都是适用的，你可以拿去给医生看看，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可以照着上面的方法服用一段时间看看效果。”
　　玛莎没有说药方的来源，米娅到底是个小孩子，她提供的药方别人不一定会相信，就是玛莎现在能拿出来，也是因为约翰看过这些药方，确定它们都是很好的补身体的方子，用的药材和药量也十分温和，就算是小孩子少量服用也不会有事，就算不能治好卡佳母子，也不会让她的情况变得更糟糕。
　　不过她们自己相信这点，也还是要让雇主自己去找信任的医生确认过才能用的，玛莎主动说出来，不仅是想让卡佳更放心，也是降低这事对自家的风险。
　　拿出药方是出于米娅的好意，但风险不能让她一个人当，如果医生说能用，那风险就会分出去大半，医生说不能用，雇主也不敢用，那她们的心意也已经进到了。
　　卡佳没想到玛莎竟然是给她送药方来的，实在有些意外，不过想到她的丈夫就是开草药店的，而她又做了二十几年的助产士，手里有几个合适产妇胎儿用的方子也很正常。
　　卡佳示意女仆接下药方，感激地朝玛莎道谢：“实在是太谢谢你了，我会请医生看看能不能用的。”
　　她本还打算让女仆给玛莎一些钱当做谢礼，但玛莎没收，就打算带米娅告辞了，卡佳见她不是推脱，而是真的不想要，心里又高看了她几分，更真心诚意地吩咐女仆送她们出去。
　　等女仆再次回来，卡拉已经心神不定地看完了几张药方，其实她也不认识这些药方里的药材，但她能看懂下面关于治疗病症的内容，自然也发现了丈夫和仆人们对她的隐瞒。
　　所以女仆一回来，卡佳就沉着脸问她：“你老实告诉我，昨天我昏迷的时候，莱曼医生到底说了什么？！”
　　别看卡佳年纪小，她嫁到这家一年以来，可是把家里的大小事务把持的井井有条，所以不仅丈夫对她很好，家里的仆人也都很服气她，现在见她脸色不好，被男主人叮嘱过的女仆被骇得不知所措，在卡佳的再三追问下，终于还是支支吾吾的把医生的诊断告诉了她。
　　以后不能再生育，还会影响寿命，甚至孩子可能也养不大……一连串的打击让卡佳入坠深渊，一共寒意灌充全身，整个人都激的颤抖起来。
　　血色从她脸上完全退去，卡佳眼前一阵阵发黑，好半响才在女仆惊慌失措地呼唤声中勉强振作起来。
　　虽然是小贵族，但昨天家里请来的莱曼医生也是一名十分有名望的医生，平时更是经常给达官贵人们看病，医术十分好，这些话出自他的口，卡佳就是不想相信也不行，更何况她其实也隐隐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情况很不妥，女仆的话只是证实了她的猜测。
　　她再次看向手里的那几张药方时，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冷静，女仆说的也不一定是真的。
　　“你让人再去请莱曼医生过来一趟。”
　　她要亲耳听到医生的诊断，或许并不如女仆说的那么严重呢。
　　女仆不敢留卡佳一个人，只能叫了其他人去找医生。
　　莱曼医生接到卡佳的出诊邀请时，还担心是不是这位刚刚生产完的年轻夫人身体情况又恶化了，而被派来请他的仆人也不知道卡佳的情况如何，一问三不知，担心出事的医生连忙收拾好就跟着仆人回去了。
　　等看到躺在床上的卡佳脸色十分不好，他说了声：“失礼了。”就上前检查起来。
　　卡佳等他检查完，才开口：“医生，我的情况是不是很糟糕。”
　　莱曼医生闻言，脸色一僵，他观察着卡佳的神情，察觉到她恐怕是知道自己的情况了，但他还是安慰道：“夫人你只是刚刚生产有些虚弱，多修养修养就会好的。”
　　卡佳苦笑：“医生，你别再骗我了，女仆都告诉我了。”
　　原来是有人说漏嘴了，莱曼医生看向一边的女仆，后者心虚地低下了头。
　　见她已经知道，又坚决要听实话，莱曼只好把自己的诊断结果告诉她。
　　卡佳越听脸色越白，因为莱曼医生说的果然和女仆说的差不多，甚至还要更加严重。
　　她不死心道：“莱曼医生，你是君斯坦迪堡里有名的医生，医术了得，甚至还给高位贵族看过病，你一定有办法治好我们把？”
　　莱曼苦笑道：“夫人你太看得起我了，如果我真的有那么厉害，就已经到大皇宫里为陛下服务了。”
　　谁不知道他们陛下正急着找医术高超的医生为皇后殿下调养身体呢。
　　卡玛眼神一暗，但她看到玛莎留下的那几张药方，又不死心得让女仆拿给莱曼医生看：“医生，你帮我看看这几个药方，是否能够治疗好我们？”
　　莱曼医生接过药方，一开始还不以为意，虽然他自己谦虚说了那样的话，但作为医生他自问还是非常优秀的，如果连他都没办法治好卡佳母子，那单凭几个药方，又怎么可能做到呢。
　　也不知道是谁开的药方拿来哄骗她们，虽然打击病人会影响她们的康复，但职业道德让他不容许自己欺骗自己的病人，看他这就来拆穿……嗯？
　　一个个熟悉的药材名字落入眼底，虽然确实都是对症的药材，但凑在一起的效果只能说不温不火，调养的效果或许有，但想治好她，不可能。
　　可写在下方的各种前所未见的对药材的炮制方法却让莱曼瞪大了眼睛，原本的不以为然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骤然看到新知识的震撼。
　　“竟然还能这样……”
　　在这个欧洲的医疗技术甚至还没有开始发展起来的时代，很多医生都是神职者兼顾的，其中一些不入流者甚至只会放血那一套，稍微懂一些草药知识就已经能算是一位合格的医生了，而像莱曼医生这种曾经跟着一位来自埃及的医生学习各种医术的人可就不多见了，在这个时代，他也确实算得上名医了。
　　但米娅抄写的那些药方里的炮制手法，却是和西医完全不成一体的中医手法，而且还是生活技能“强化”过的，别说是现在这个西医还处于启蒙的时代了，就是在米娅曾经生活的现代，也是不逊色于任何一名从古至今的中医国手所开出来的药方。
　　而这样顶级药方，又怎么能不让莱曼有种茅塞顿开见猎心喜的感觉呢。
　　仔细看了好几遍后，莱曼医生才迫使自己把目光从药方上移开，急切地追问道：“卡佳夫人，能冒昧问下，这几张药方您是从哪里得来的吗？”
　　越看越觉得药方看似简单实则奇妙无比的莱曼医生觉得如果能见到这位开出药方的医生，和他探讨一番的话，对自己绝对会有极大的帮助。
　　因为过于迫切的想知道对方是谁，他甚至对一个小贵族的夫人用上了“您”这样的称呼。
　　卡佳从他的态度里察觉到了什么，她没有先回答，而是再次追问起之前的问题：“所以医生，这药方能治疗好我们吗？”
　　这次莱曼医生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不能说一定就能保证让你们完全康复，但可行性很高。”
　　他没有把话说满，但就是这样的回答也足以让卡佳的眼睛再次闪动起希望的光来。
　　莱曼医生甚至还道：“这几张药方异常精妙，简直是我见过的最适合您这样的病人调养使用的药方了，如果能找到开药方的医生，说不定对方就有把握完全治好你。”
　　卡佳眼睛更亮了，立刻就说出了药方的来源：“是玛莎太太送给我的，我这就让人去请她过来问问。”
　　“玛莎太太？”
　　莱曼医生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叫玛莎的人来，但似乎并没有哪个像是和卡佳认识的。
　　女仆在一旁适时的解释道：“玛莎太太是主人请来给夫人接生的助产士，她住在第六区的奥佩特斯街上，丈夫是开草药店的。”
　　之前玛莎接生时倒是和莱曼医生共事过，但当时的情况可没办法让两人好好打个招呼，所以莱曼比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现在一听这位玛莎太太的丈夫是开草药店的，莱曼医生直觉对方就是开出药方的人，连忙道：“我亲自去找他们，这药方上的许多药材都需要经过特殊处理，我店里并没有，或许可以直接到他们家去购买。”
　　卡佳自然不会拒绝这样的提议，不仅让仆人准备马车，还特意准备了一份拜访礼物。
　　同时她还打算等丈夫回来以后，商量一下回礼的事情。
　　虽然还没有开始吃药，但卡佳无疑是相信莱曼医生的话的。
　　如果不知道药方如此珍贵还好说，现在知道了，她是怎么也不可能就这么轻松的收下这些药方的，回礼必然是要精心准备的。
　　莱曼医生很快就坐着马车去了第六区，他抵达约翰草药店的时间甚至只比中途在路上买了些东西才回来的玛莎和米娅晚了一会儿。
　　两人正在后面的餐桌上整理买回来的东西，约翰在旁看他们都买了什么，前面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新挂上的铃铛发出一阵轻响，提醒大家店里来了客人。
　　约翰到前面去招呼客人：“你好，需要些什么？”
　　莱曼医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仆人手里还提着东西。
　　“日安，请问这里是玛莎太太的家吗？”
　　玛莎听到自己的名字，放下东西从后面转了出来：“我是玛莎，请问……”
　　等她看清楚来者的样子，好记性让玛莎很快想起了他是谁：“莱曼医生？”
　　莱曼医生朝她昂首致意：“日安，玛莎太太。”

第26章
　　等莱曼医生道明来意, 并送上拜访礼物，玛莎有些哭笑不得。
　　她若无其事地看了眼后面隔出来的米娅，把收下的拜访礼递给她, 然后才和莱曼医生道：“恐怕要让医生你失望了, 那药方并不是我的丈夫约翰写的。”
　　“那是？”
　　“这是我从一位亲戚那里得到的, 那是她的丈夫为她去别的国家求来的药方，她希望我能帮助到更多的人, 所以分享给了我，但我并不知道那位医生是谁。”
　　玛莎所的都是实话，只是隐瞒了米娅在其中的存在。
　　听到这些药方是来自其他国家的医生, 而且马上并不知道对方是谁以后，莱曼只能遗憾地放弃了去拜访对方的想法，然后又询问起店里是否有已经炮制好的药材。
　　这个当然是没有的, 毕竟药方是昨天米娅才写出来的, 约翰虽然也看过, 并有意想要试着炮制一些药材看看效果，但他店里的药材都是晒干了的，而炮制的药材大多需要新鲜草药，目前他还没来得及准备。
　　莱曼买不到药材也不遗憾，反而开始和约翰探讨起药方上的那些处理药材的方法来。
　　约翰手里也有一份相同的药方, 而且数量比给卡佳的那些多得多, 是在征得米娅的同意，他自己抄写了一份，还特意装订成了本子，今天一个上午, 玛莎她们离开家后，他都在研究药方里的内容, 其实也有很多看不懂的地方，本来还想等米娅回来以后问问她懂不懂这些。
　　现在来了一位真正有学识的医生和他探讨这些，顿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悟。
　　莱曼医生同样有此感觉，虽然他是医生，但自己店里的药材却是学徒在负责，他已经很早亲自去处理它们了，所以很多地方甚至不比约翰了解，两个人凑在一起探讨，可以说是查缺补漏，十分互补了。
　　最后，莱曼医生甚至邀请约翰一起为卡佳准备药方里的药材，就用约翰店里的——很难说这是莱曼医生在表达自己的友好，让约翰赚这笔钱，还是拉着他一起分担药方可能会有的风险。
　　但感觉还是前者更可能一些。
　　“莱曼医生估计是看到父亲的笔记了。”
　　听到前面对方的米娅在后面厨房里和玛莎偷偷咬耳朵，约翰的笔记里可是有近十张的药方，都是适合产妇和婴幼儿使用的药方，如果莱曼发现了，很难不动心。
　　玛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不过这也并不是什么坏事，那些药方他们本来就没有什么独吞的想法，莱曼医生要是知道了，或许还能用它们救治更多的人，反而是如果他们选择隐藏药方，才有可能招来其他人的觊觎。
　　玛莎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对话，确定约翰已经把之前记下的药方拿出来给莱曼看了，后者这时候应该注意力都在那些药方上，才压低声音问米娅：“那些药方你没有记错吧？而且怎么会有那么多张药方？”
　　米娅也低声道：“妈妈放心，那些药方我以前看过很多遍，也经常帮忙处理药材，不会弄错的。”
　　至于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药方，那只能说商人爹花钱大方，而开药的医生因为没有亲自过来看诊，所以就把所有合适的药方都给了他。
　　米娅甚至还和玛莎说：“我母亲后来久病成医，自己也学了不少这方面的知识，还一起教了我。”
　　“不过可惜她得的不仅是身体上的病还有心里的病，最后还是没有救回自己。”
　　说小米娅的母亲久病成医这一点其实不算是谎话，在小米娅的记忆里，她的母亲确实是一位病弱但十分聪慧又学识渊博的女性，常年卧病在床的她唯一能打发时间的事情就是看书，而他们家的家境有不错，商人爹大概是心中有愧，对自己的夫人几乎是有求必应，到哪儿都会收罗她喜欢的东西带回来，尤其是各种昂贵的书籍，所以小米娅的母亲看的书又多又杂，还因此学会了好几国的语言，并教会了小米娅，而她看的书里，自然也少不了医书。
　　也不知道科慕宁律师回来的时候，能不能帮她把小米娅母亲的那些书也打包一起带回来，虽然她之前是请对方卖掉家里的产业，但书籍这类物品她也确实请对方帮忙雇人直接运过来了。
　　莱曼医生和约翰很谈得来，又是特意上门拜访的，玛莎他们自然是要留他在家里用餐，所以这会儿米娅就是在给玛莎打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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