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节

　　老奥夫心里想着事，问儿子后院的马厩打扫好了没有。
　　“玛马上就好了。”
　　小奥夫见势不妙，转身就回去继续收拾。
　　老奥夫叫住他：“先给我换桶干净的水来。”
　　“知道了。”
　　天黑之前，巴亚德院子里的马厩和门终于弄好了，约翰验收过后，付钱送走了工匠，就和米娅一起把两匹马牵了进去，又给它们填了草料和水，见两匹马没有不适，就关好马厩回去了。
　　既然告诉了老奥夫，米娅自然也要给玛莎他们说一声马可能怀孕的事情，完了又道：“虽然现在还不确定，但我想这一两个月就先不卖马了，等过段时间再说吧。”
　　玛莎夫妇没有意见，这马本来就是米娅的，饲养的费用也是她坚持要自己出的，他们自然不会以长辈自居管太多。
　　回房间休息之前，米娅还是把明天准备去郊外教堂处理商人爹和奴隶们的身后事给说了出来。
　　“你们能陪我一起去吗？”
　　“当然可以，我的孩子。”
　　玛莎怜惜的抱了抱神情低落的女孩，然后拉着她坐下，询问她是怎么打算的。
　　“我想明天去教堂就请教会的人主持葬礼，把他们葬入墓园。”
　　虽然教会的墓园不仅要收安葬费，每年还需要付一笔维护费用，但皇后给的补偿金够他们在墓园里安安稳稳的沉睡百年了。
　　这个费用还是小米娅的母亲去世时，她听商人爹和神职人员讨论墓地时听到的。
　　玛莎夫妇对她的决定却有些意外：“你不想把你的父亲送回故乡吗？”
　　外国人同样也有故土难离的情结，只不过很多人一辈子可能都不会离开自己的家乡，所以才没有特别凸显出这一点，但像商队这样客死异乡的人，只要有家属在的话，一般都会送回家乡进行安葬，尤其商人爹的妻子也已经去世，按理他们应该站在一起的。
　　如果是小米娅本人在此，她就会这么选择。
　　但米娅不是小米娅，而她甚至觉得，商人爹最好还是不要和小米娅的母亲安葬在一起。
　　所以面对玛莎的询问，米娅沉默了片刻，才说道：“他是个好父亲，但不是个好丈夫，母亲可能并不想再见到他。”
　　这话并不是米娅乱说的，而是她在小米娅记忆里看到的，小米娅的母亲在去世的时候，确实对商人爹满腔怨怒，但她是个聪明又疼爱孩子的母亲，知道自己时日不多，想要小女孩以后过得好，面对商人爹的时候都从来是柔弱又深恋丈夫的样子，只希望他看在多年夫妻情上，等自己过世了也能把米娅照顾好。
　　可私底下，小米娅是见过母亲说起父亲时那冷漠厌恶的眼神的。
　　所以，合葬什么的，就不必了。
　　···
　　为了第二天精神充沛的去郊外教堂，这次米娅没敢熬夜，早早入睡，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做出发的准备。
　　他们家现在有马，但没有马车，现在也没办法去买一辆回来，所以最后还得去邻居家里借，所以约翰昨晚特地出门去说了这事，早上天刚亮，公鸡打鸣的时候就去把车拉了回来，等米娅起床，肉桂和迷迭香都已经套好套索固定在马车前了。
　　其实一匹马就能拉车了，不过他们这次出门很可能隔天才回来，把两匹马放在家里他们不太放心，这才都带走了。
　　米娅换上了那件黑色的裙子，不是她新做的那条，而是小米娅母亲去世时穿的，如今再次派上了用场。
　　玛莎和约翰也换上了一身黑袍，打包了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又去附近的面包坊买了面包，再拿上玛莎自己酿的果酒和一罐烧开放温的白开水，做足了所有的准备，三人确认无误后，就踏上马车往郊外去了。
　　君斯坦迪堡的十四个行政区中，第一区位于东部，最后一区位于西部，和前头的九个区相比，后头的五个区除了位置特殊并不在城内的十三区外，其他四个区域越往西占地越大，如果说整个君斯坦迪堡像一头倒握的恐龙，那么九区以前是它蛇一样的头和半个脖子，九区以后就是它庞大的身躯了，特别是占地面积最大，也靠着西部城门的十二区和十四区，单独一个拎出来都有前九区的全部面积大了。
　　不过面积虽然大，但居住的平民反而是最少的，这里是宫殿、堡垒。教堂、广场、蓄水池和监狱的所在地，更是军队不出征时，在城内的主要活动区域。
　　从第六区到郊外的这些距离，马车足足走了快三个小时才走完。
　　约翰驾驶着马车出了把守严密的城门，去到了城外教区的教堂，或者说称呼它为一所修道院更为合适。
　　修道院的修士们见到他们，问明来意后，就领着人去了安置那些遇难者的灵堂。
　　其实修道院内也很犯愁这些受难者的尸体该怎么处理，按理说修道院接收遗体是需要经过一系列的宗教仪式后才会把亡者的遗体安放在修道院的灵堂内，准备进行后续的仪式和葬礼，但这些人都是死于非命，是皇帝陛下的骑士们直接送过来的，没有前期的准备仪式，又因为需要等人来认领，自然也无法进行后续的安排，只能任由他们这样放着。
　　好在负责处理尸体的教会人员从埃及那边学了不少防腐知识，加上现在的天还没有变得炎热，这些在此停放了半个多月的亡者们的遗体才没有出现腐烂的迹象。
　　米娅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一个个被白布盖住的遗体，分不清谁是谁。
　　有修士掀开白布让她一一辨认那些人，这个过程是恐怖又令人不舒服的，即使防腐做的再好，受限于现在的条件，这些遗体也已经变成了恐怖片里才会出现的样子。
　　米娅看了一圈下来，指出了商人爹和所有奴隶的身份，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胃部更是一阵翻腾欲呕，连远观的玛莎和约翰的脸色都不是很好，更别提她这个需要就近确认对方身份的人。
　　但她忍耐了下来，确定了死者们的身份后，就有人带他们出去，商量接下来的安排。
　　因为米娅已经提前和玛莎约翰说过自己的想法，所以和修士们的交谈是他们负责的。
　　按照米娅的意思，她想把商人爹和所有奴隶都安葬在修道院的墓园里，而葬礼自然是越快举行越好，毕竟已经在这里安放了许久，再拖下去，等天气一热，遗体就更不能看了。
　　不过商人爹和奴隶的待遇是不能一样的，所以在修士介绍墓园的时候，米娅只给奴隶们选择了价钱最低位置最偏僻的安葬地，给商人爹选的则是平民能选择的位置比较好的。
　　而且由于所有人都属于枉死，在安葬仪式上也和普通亡者有些不同，加上米娅想让修道院把之前缺失的仪式也补全，所以需要付的丧葬费比一般情况要高出一点。
　　更别提这次是一次性安葬十几个人，加上他们死的时候身上的东西都被搜刮一空，除了米娅为商人爹带来了他的衣物外，其他的奴隶是真的连件衣服都没有，而下葬需要的棺材也没来得及准备，这些都需要修道院提供，零零总总算下来，就是好几个金币了。
　　这对于这所位于郊外，日常基本只能算是自给自足的修道院来说，可是一笔天降横财来。
　　所以在听过他们的意思后，本来态度还很平淡的修士立刻就热情了不少，甚至请来了几位修道院管事，同他们讨论更多的细节，务必要让家属们满意。
　　中间，修道院甚至邀请他们一起用了午餐再继续谈，虽然因为修道院要守斋的关系，午餐只有面包和一些蔬菜，但也已经能表现出他们的热情好客了
　　等商讨好葬礼的细节，都已经是下午了，而因为米娅她们听出葬礼越早越好，在玛莎把确定下来的安葬费和日后十年墓地的维护费用都一次性缴纳完毕后，修道院里的修士们就纷纷行动起来了。
　　这只是一个不算大的修道院，全体修士也不过二三十人，却接下了为十多人同时进行葬礼的工作，自然是要全员出动才能确保葬礼能够顺利进行，不过即使如此，真正下葬的时间也要等到明天了，这期间修士们要为死者们整理仪容、更衣、采购棺材和墓碑，甚至最后的墓碑还需要加急加钱才能赶制出来。
　　时间很紧，但只要钱到位，修道院就能把事情给办的漂亮妥帖。
　　米娅三人也留了下来，他们需要在修道院里住一晚，甚至可能是两晚，等葬礼结束后再回去。
　　葬礼的事情有修道院全权负责，玛莎和约翰还能以成年家属的身份参与一些事务，米娅这样的小孩子自然是被推到一边去，只有不捣乱就好。
　　米娅面上难受，心里却乐得清静，她和玛莎约翰说了一声，就把自己关在修士给她们准备的房间里不出来了。
　　在外人看来她是因为难过不想露面，实际上米娅只是躲在里面从背包里拿出工具和布料继续做自己没有做完的新衣服而已。
　　其实在获得了商队的布料以后，米娅就又凑够了一些配方，可以给自己做几件带属性的衣服配饰了，不过暂时还没有做的打算，主要是她现在的衣服已经不少了，再做也穿不过来，倒不如再等上几年，身高差不多定型了再做，也能穿的久一些，再来就是那些带属性的衣服使用的布料都比较讲究，给一个平民小女孩穿实在有点打眼，容易让她被不怀好意者盯上，她可不想每次出门都要担心自己的钱包还在不在身上。
　　不过衣服不做，一些可以藏起来的不显眼的首饰却可以做，比如项链手镯挂件这些，虽然做出来的成品也都非常精美，但藏在衣服底下的话注意点就不容易被看到，倒是耳环戒指因为不好隐藏也只能遗憾的暂时放弃了。
　　当然，如果以后有闲暇，又正好凑够了配方材料，做出来放着也不是不可以，说不定哪天就需要用到了呢。
　　她在房间里忙了许久，正好赶工出了亚麻的秋衣秋裤，玛莎就来叫她去吃晚餐了。
　　晚餐以后，米娅就不能再躲回房间里了，今晚她需要和修士们一起为商人爹他们守灵，他们会为死者们祷告一整个晚上，而米娅对这些步骤并不了解，就和过去的小米娅一样，只是修士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守夜祷告一直持续到天明，所有紧急采买的东西也都准备好了，遗体被放进一口口没有封闭的棺材里，抬往墓地，安放在已经挖好的坑洞中。
　　也好在小米娅记忆里有所有奴隶的名字，不然他们的墓碑上甚至不知道该刻什么好。
　　因为商人爹和奴隶们的墓地不在一起，所以修士们需要同时举行两处的安葬仪式，米娅自然是跟着商人爹的棺材去送他最后一层，奴隶那边，则有约翰帮忙送行。
　　墓地里，修士们吟唱着经文，播撒着圣水，米娅在一名修士的指导下，为躺在棺材里的商人爹送上了一束花。
　　那是一束修道院提供的花束，他们经常会为附近的平民提供葬礼服务，所以在修道院周围特意种了一些合适悼念的花，因为不是什么名贵的观赏花，只是随处可见的野花挖回来栽种的，所以这些是不收费的。
　　连同花束一起放下的，还有米娅特意整理出来的，属于商人爹和小米娅的一些贴身物品。
　　无人知晓小米娅也已经不在了，而她也不能给她立碑安坟，只能用这些物品代替她，送她最后一程。
　　她没有把小米娅的东西都放进去，而是留了几件，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她想把东西放到她母亲的墓里。
　　想必米娅也会希望自己能陪着母亲吧。
　　当棺材盖子盖上时，米娅轻轻呢喃了一句：“再见。”
　　再见，小米娅，愿你下辈子平安顺逐幸福安康。

第24章
　　葬礼结束以后, 她们又在修道院住了一晚，才回到了家里。
　　米娅没有脱下那套黑色裙子，虽然这个时期的葬礼仪式还没有后世那么复杂, 西方人在这方面也不像华夏那么讲究, 但为亲人穿丧服的礼仪还是有的, 不过没有后来那么严格，像是小米娅之前也只是为了母亲穿了两个月左右的黑衣, 两个月之后除了黑色，也可以穿近黑的深色衣服，而这些衣服实际上与平民日常所穿的日常服装颜色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虽然这个时期确实流行那些色彩艳丽装饰华贵的服饰，但对于底层的大众平民来说，那样的服饰基本只会出现在有钱有身份的人身上, 而这其中贵族占了绝大多数。
　　所以即使随后的日子里, 米娅天天穿着深色的衣服, 也并没有引来旁人太多的关注，毕竟大部分的人都是这么穿的，尤其是在还不够热的季节里，穿深色衣服更耐脏，可以减少清洗的周期。
　　而不管是玛莎还是约翰, 也在有意隐瞒米娅的身世, 邻居们只知道她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女，但对于米娅来自哪里，父母又是做什么的，却不太清楚, 这也是为了保护她，如果让人知道她的背景, 恐怕现在就有人盯上她未来可见的丰厚嫁妆了，而且要是被米娅的那些亲戚知道了她现在的所在地，绝对会有人不死心的找过来的。
　　在没有成功办理领养手续之前，一家三口都觉得不管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如果不是她的名字是父母所起，代表他们对自己的爱，同时也属于小米娅，米娅甚至动过改名的想法。
　　不过好消息是，她聘请的律师科慕宁这几天给她寄了信来，信里说明了目前关于遗产继承的进度，可以是说十分顺利，不出意外再过一个月她就能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些遗产了，不过科慕宁也在信的后半段告诉她，目前进展顺利的只有小米娅家乡的那部分财产，那些位于其他城市和国家的财产目前则还没有任何进度，因为被派过去的人员目前许多都还在路上呢。
　　当然，小米娅在奥佩特斯街也并不能算是低调，作为玛莎和约翰家的新成员，她注定是要被人关注一阵子的，更别提因为她的到来，玛莎家的变化也确实有点大，不仅是他们家突然多了两匹高头大马，也因为三人身上的变化。
　　在葬礼结束之后，米娅感觉家里的气氛有些沉闷，玛莎夫妇对她的担心十分明显，为了改变这种气氛，米娅把之前准备好的礼物拿了出来送给他们。
　　和巴亚德一样，约翰得到的也是一副鹿皮手套，甚至连款式都差不多，只是米娅分别在内侧绣了他们的名字以此区分，而玛莎得到的则是一条手镯，款式和米娅的那条镂空镶彩石赤铜手镯一样，甚至用的也是葡萄石，不过和米娅用的青绿葡萄石不一样，玛莎的这条是更深更浓，近似祖母绿的颜色，看起来更加优雅高贵，佩戴起来十分显气质。
　　更重要的是，米娅当初买到这些葡萄石的时候，它们还只是看起来梗普通石头差不多的原石，卖给她的商人并不知道这些原石是什么，只是打算把它们伪装成翡翠原石用来骗不识货的客人，结果被米娅当场拆穿，经过她一番讨价还价，最后以一个很低的价格就把那几块葡萄石原石打包了。
　　这主要是因为这个时期的人还没有发现葡萄石这种后世比较出名的宝石，那几块原石又太过不起眼，要不是商人想冒充翡翠原石骗人，都不会把它们摆出来卖。
　　米娅能发现它们的价值，完全是有技能开挂的原因，不然她也是认不出来的，而既然识破了奸商的把戏，她自然也不介意捡这个漏。
　　其实她觉得，如果她是在现代就有这个金手指的，那去赌石应该也会很有前途的。
　　而现在，完全大变样的葡萄石在并不懂宝石的玛莎眼里，就真的和贵族们用的翡翠相差无几了。
　　“不行，这可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玛莎以为这条手镯是商队里的货物或者是米娅父母亲的东西，虽然材质是赤铜，可上面的宝石怎么看都是好东西，像极了有次她去给一位贵族夫人接生时，对方从身上取下来的项链上的宝石，那家的女仆在收拾的时候因为太紧张差点没拿稳，还遭到了女主人的呵斥。
　　而玛莎甚至觉得，眼前这个手镯上的宝石比她当时见过的那条项链上的宝石还要闪耀动人，像是被水洗过的葡萄一眼剔透。
　　米娅没说手镯的来历，只是和玛莎解释：“这个不是你见过的那种宝石，它叫葡萄石，远没有你想的珍贵，你别看它这样，其实价格和我买的那些水晶珠子差不多。”
　　水晶在这个时代由于开采难度，价格并不逊色其他的宝石，但米娅之前买的那些水晶珠子品相非常一般，就算是落魄的贵族都不会愿意佩戴，只有一些稍微富有的平民会买来做成首饰佩戴，米娅买那几块葡萄石的价格其实比买水晶珠子还便宜，不过真要说的话，在这些葡萄石的矿脉被大量发现并开采之前，这葡萄石怕也是属于比较罕见的宝石的。
　　前提是有人能发现它的价值。
　　不过米娅买的这些葡萄石本身的品相同样不怎么好——如果好那个买葡萄石的奸商恐怕会直接把它切割成一颗颗宝石充作昂贵的翡翠来卖，而不是像那样当做原石来造假骗人——玛莎之所以觉得它们更加光彩耀人，只是因为处理宝石的工艺不同，而玛莎之前看到的那位贵夫人戴的翡翠项链实际上也不是特别好的宝石，只是个头够大才比较珍贵而已。
　　米娅好说歹说，玛莎才终于接下了这份礼物，看得出她其实还是喜欢的，收下后就戴在了手腕上，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看个不停。
　　不过他们也没有白拿米娅的礼物，玛莎转头就把自己年轻时戴的一对黄金耳环送给了米娅，这还是她出嫁时父母为她特意打的陪嫁，而约翰则是定做了一个类似书架的架子，让米娅摆在卧室里放东西。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这两件礼物的加点都不多，玛莎和约翰虽然也有一些感觉，但都以为是自己高兴的缘故，所以才特别神清气爽精神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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