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节

　　那边也聊一会儿了，他们就跟王有为告辞，打着手电筒往回走。
　　沉默着走了一段，出了黑水塘。
　　郑文文才开口说：“我的妈呀，生了孩子他们简直大变样！”
　　江静雨微微皱着眉头：“屋里……那样不通风，不卫生的感觉。”
　　叶欣点点头，也觉得很不舒服。
　　总而言之，这一趟给三个未婚未育的女知青，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张康明虽然没去李秋兰房里看，但是也从王有为身上看到了，不好闻的气味，皱巴巴的衣服，睡眠不足的憔悴脸色，不禁也说了句：“看来照顾孩子很辛苦。”
　　郑文文瞧瞧张康明又瞧瞧江静雨，说：“所以你们还是别那么早结婚生孩子吧！他们有长辈帮忙照顾都那么狼狈，你们要是光俩人，不是更手忙脚乱的。”
　　两人被说得呆了呆，又红了脸，低头沉默不语。
　　叶欣担忧起来：“小薇姐也怀了，不知道她到时候会不会也这么难受。”她跟王小薇还是要好一点的。
　　王小薇怀孕的事情，大家也知道的。郑文文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说：“到时候王小薇生孩子坐月子，不是有一段时间没法去上课吗？到时候是不是要有人去代课？”
　　叶欣一愣，之前还没想到这个，“对啊。”
　　张康明顿时看了眼江静雨，他觉得，到时候如果静雨能去一段时间就好了，她性格文静温柔，适合教课，也能和他一起。
　　江静雨觉得，如果可以的话，她当然也愿意去试试。
　　郑文文一看他们俩这样，自己也起了心思：王小薇生孩子坐月子好歹要一个月吧？代课一个月二十块钱，这多好的事情！
　　叶欣心里轻轻嘶了一声，又隐隐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知青之间的竞争暗涌。
　　好在也不远了，这沉默的一段里很快走完。
　　到了凉水塘，叶欣很快和他们挥挥手道别，转身往自己家方向跑。
　　跑到坡底，沈卓清冷又沉稳的声音就传来了：“别跑，当心摔了。”
　　叶欣已经不意外了，“你又来了。”
　　沈卓迎上来牵住她的手，才觉得安心了。
　　叶欣跟他一起往上走，说：“不如下次你也去好了，省得你在这里等，乌漆嘛黑的。你跟他们不熟的话，可以去找李光耀说话啊，各自说完，再汇合回来就行。”
　　沈卓可有可无地说了声“好”，又问了句：“看到小婴儿了吗？”
　　叶欣点点头，却是说：“太可怕了，我再也不去了！”
　　沈卓问：“怎么了？”
　　叶欣皱着眉头说：“生了孩子，他们都休息不好，有点邋遢，很憔悴……反正，感觉挺可怕的。”
　　沈卓明白了，她那么喜欢干净的人，肯定是看不惯的。他安抚道：“刚生了小孩的人家是这样的，乱糟糟。村子里也有很多小孩夜里哭闹的，只是咱们住得远，听不到。”
　　叶欣庆幸道：“幸好咱们住得远！”
　　要是夜夜被吵，她睡不好，肯定要崩溃的。
　　其实她能解，李秋兰和王有为两口子，因为照顾孩子精力不济，所以乱糟糟的，不太卫生；李秋兰坐月子，按老规矩不通风不透光，或许也不洗澡，她觉得这样对身体不好，容易滋生细菌生病；李秋兰被折磨得睡不好觉，所以想要助眠的东西让孩子睡好，无知无罪。
　　能解，但不能接受。
　　她心里甚至有一种“不考试就当父母果然很可怕”的感觉，父母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可怕。
　　总之，要是让她去受这样的折磨，她……她想想都受不了！
　　叶欣心有余悸地说：“我以后不生孩子。”
　　沈卓侧头，看她昏暗光线中的小脸隐约有些受到惊吓的摸样，心中一软，握紧她的手说：“那就不生。”
　　叶欣转头看他，想起来，“对了，你之前就说过不要孩子的！”
　　沈卓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现在也一样。咱们两个就好好的。”
　　之前林美华生产，声声惨叫，就叫人难受了；产后不调，一直体虚气弱，还去开药好几次，气色越见差，难以补回。
　　何况前段时间翻新旧屋，父亲遗物里，那泛黄的黑白照片上青春美丽的少女，更令人心痛——他的母亲，就是生他难产去世了。她去世多少年，他就多少岁。
　　此时他牵在手里的，也是这样一个青春明媚的少女，活泼好动，甚至还有点孩子气。
　　他怎么忍心，怎么敢，让她去冒那么大的风险呢？
　　沈卓突然弯腰将她抱起来，亲了下。
　　叶欣吓一跳，连忙搂住他，手电筒光也因此一阵乱晃，有点恼：“你干什么！”
　　沈卓还是像抱小孩一样抱着她，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轻声道：“你走累了吧？我抱你上去。”
　　叶欣捶了他一下，“神经病！”
　　沈卓无声笑了下，黑暗中也看不见。
　　叶欣稳住了，又放松下来，觉得不用走路也挺好的，他愿意受累他就累着吧！
　　……
　　深秋季节，草枯叶落，田野和山坡不复盛绿。
　　幺妞现在已经不割草了，到山上打柴。她到东边山坡去，能见到在这边轮流放牛的老爷爷，每次回去也经过牛棚这边。
　　她发现，两个之前枯瘦如柴的老爷爷，现在好多了，不咳嗽了，没有那么瘦了，脸上也没有那么愁苦了，幺妞也不再担心他们走着走着就会摔倒了。
　　幺妞知道是怎么回事。因为她感觉自己也有劲儿了，精神好多了，脑子也聪明了许多似的。
　　她背着柴捆回来，经过牛棚时，面善的老爷爷小声喊住她：“幺妞，明儿去不去医疗站啊？”
　　幺妞睁大眼睛看他：“那你去不去？”
　　金忠国笑得慈祥，“去，我腿脚疼，昨儿放牛被石头蹭了一阵，取些药擦擦。你也去吧，你太瘦，小孩子太瘦了长不好！”
　　幺妞就扭头，说：“那我也去。”
　　她心想，这里的老爷爷也会关心她很瘦，长不好。跟叶知青一样。
　　回去时经过盛三爷爷家，看见李光明蹲在门前的凳子上写作业，就小声叫了他一句。
　　李光明抬头看见她，就拿着铅笔走过来，“幺妞姐姐。”
　　幺妞小声说：“你家鸡蛋吃完没有？是不是要去叶知青家买？”
　　李光明想了想，真的吃完了，就点头，“写完今天的作业就上去，还有半页。”
　　幺妞说：“你上去的时候，跟叶知青说，你见过我。”
　　李光明点点头：“好。”
　　幺妞就背着柴捆回家了。
　　李光明看着她走远，脑袋里有点不明白，但是也不奇怪，因为这不是第一回了。
　　上次他去跟叶姐姐说了，叶姐姐也笑着跟他说，要是见过幺妞，幺妞有什么话，他就上去告诉她好了。李光明只当叶姐姐很关心幺妞姐姐，毕竟以前就很关心么；而幺妞姐姐也喜欢叶姐姐，叶姐姐那么好，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她呢？
　　他也发现了幺妞姐姐的改变，以前她不敢喊人的，不管大人小孩，她都有些怕似的，总是低头做事情。现在她好像不是那么怕了，敢主动叫人说话了。
　　李光明觉得很好，大家都抬头挺胸地生活，要是也都爱笑就更好啦！
　　他这么想着，赶紧回去蹲在小凳子前面，把王老师布置的一篇生字写了。张老师布置的数学题，他已经算好了。
　　写完收起来，放进大伯母给做的书包里。
　　他回屋跟爷爷说一声：“爷爷，我去叶姐姐那里买几个鸡蛋。”
　　李兴盛闻言，招手让他过来，粗糙苍老的手慢慢从口袋给他钱，笑道：“拿去吧，多买几个。你就是吃好了，才长高长壮，比别的娃儿长得好。多吃些，长得更好！”
　　李光明很高兴：“好，爷爷，买回来咱们一起吃，都身体好！”
　　老人笑呵呵，“好，好，去吧。”
　　李光明就一溜烟跑上坡，跟叶欣买鸡蛋。
　　叶欣招呼他进来，听他叽叽喳喳说了会儿学校的事情，又说了他见过幺妞姐姐，还说了写好作业，爷爷给他钱买鸡蛋，他不用拿自己的压岁钱了。
　　她笑着给他篮子里装了鸡蛋，还送了两个咸鸭蛋，说：“这个咸，你自己吃，不好给爷爷吃。知道吗？”
　　李光明高兴地点头：“我知道，谢谢姐姐！我早上伴白粥吃！”
　　说着看见沈卓拿着一把青菜从屋后回来，他又拘谨起来。
　　叶欣无奈，拿青菜也装进去一把，才把篮子给他，笑道：“好了，你回去帮爷爷烧饭吧，也晚了。”
　　李光明就拎着篮子跑了。
　　等叶欣一回头，沈卓先说了：“你看到了，我没吓唬他。是他看见我就跟兔子似的。”
　　叶欣噗嗤一笑，“好了，你去做饭吧，我再去摘点菜。”
　　屋后菜地也随季节变得有些萧瑟了。西瓜早已吃完，苗都晒干了，桃树葡萄藤也落叶了，该种一些适合冬天长的菜了。
　　今晚做些准备，隔天早上煎了好些饼子，送给人吃。
　　月中，大队长到医疗站清点账目，给医生发工资。开业一年多了，按李兴国细细观察，以及乡里乡亲的反馈，这几个年轻人都是好的，做事踏实、谨慎、认真，没有偷奸耍滑，也没有态度恶劣的，真是省心。
　　时常往公社去听指示，也跟别的大队长交流，李兴国可是听到有些大队的年轻人怠懒、傲慢，或者不务正业的，还有马虎开药给乡亲吃出事的，听着就糟心。
　　发了工资，这回是沈卓私下找他提了一件事：“大队长，秋去冬来，昼短夜长，天气渐渐寒凉了，两位老人这么住牛棚恐怕熬不过去。”
　　李兴国啧了声，“我也在头疼这事呢！按说上面下放受苦的，咱们要配合监督，但是吧，又怕闹出人命……”
　　沈卓提议：“好屋好被不行，挡风遮雨的破屋子呢？旧棉被我们也可以贡献两床。”
　　李兴国道：“破屋子，我想想。你们有旧棉被不要的，送去就是，还要问我！”
　　沈卓低声道：“平时遵循您的教诲，不敢鲁莽行事，先跟您说一声。”
　　李兴国看看这已长高过自己一头的年轻人，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说他老实吧，私底下先斩后奏，偷偷照顾人；说他大胆吧，还知道扯自己做大旗。
　　不过这年轻人也确实不错，稳重谦虚，提的几次建议，都是对乡亲们好的。这次也是医者仁心，不算坏事。
　　这件事情吧，也确实要解决一下，总不能让人冻死了啊！
　　见他还认真看着自己，李兴国只能挥挥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跟小队长商量一下，尽快办好！”
　　过几天，李兴国果真在村东头那边找了一间破屋。这原本是村里孤寡老人住的，住到去世了就空着，荒废了两三年，也有些破了。村里虽然很挤，但是对于这种屋子，也有些忌讳，不会说随随便便去占用了。
　　就一间屋子，既是灶房也是睡房，地面杂乱，屋角长草，顶上瓦片还破了好几个窟窿。李兴国找两个人去收拾收拾，给两个下放改造的人凑合住。
　　知道两个老人有屋子住了，趁着夜色，沈卓把自己爹柜子里的旧棉被抱下去。这些放在柜子也是尘封，不如拿去做善事了。
　　到了发现，里面有一些破碗破锅，旧篮子旧筐，都是村里好心人偷偷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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