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节

　　那应该的确是少女，穿着少女的衣裳，身形窈窕纤细，声音也细嫩得很，可诡异的是，她们脸上却布满老人才有的皱纹沟壑。
　　“哑仆起来了吗？快快给花浇水，若是耽误了圣女的事，圣女就要发火了。”
　　少女冲屋内喊道。
　　屋子里慢慢走出一个人影，那是个身躯佝偻的老人，步履蹒跚行动缓慢，他手里提着个木桶，低垂着头，一张苍老的脸半掩在斑白的乱发下，神情木然。
　　他一声不吭，显然是个哑巴，慢慢走到不远处的山泉边，接了水去给这一片花田浇水。
　　两个少女吩咐完哑仆，又走到花田边开始采花。
　　她们采花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采摘的不是花，而是什么极为珍贵的东西。一人采完一捧，两人便抱着花顺着山道，上山去了。
　　“听那二人交谈，这山谷大概是那魔教妖女种毒花毒草的地方。那妖女学的是毒术，这花兴许也有奇毒，诸位小心，不要触碰那些花。”一位武林前辈提醒道。
　　众人都是行走江湖成名已久的人，可不是什么经验不足的愣头青，自不会太过莽撞。闻言都提起精神，一行人绕开山谷中央的五彩花海，自边上的山林里穿过，直接绕道明光山。
　　一行人终于登上明光山的时候，安玖也总算等来裴寂。
　　这会朝阳才从东边升起，朝霞弥漫了整个东天，也将那骑在骆驼上的白衣公子的衣衫染上了一层绯红血色。
　　大漠里马匹不好行走，更多用骆驼来赶路，裴寂自然也入乡随俗。
　　安玖远远望见他进城，两眼便是一亮，迅速从二楼跑下来，下楼梯的时候还差点摔跤。
　　不过走到一楼，她又陡然反应过来，一个激灵放慢了脚步。
　　等来到门口的时候，红衣少女已恢复成一贯微微昂着下巴的傲慢模样，除了脸颊还未褪去的微红，再看不出多少异样了。
　　她一站到门口，那边骆驼上的男人立刻便看到了她，神色间露出一丝诧异之色。
　　“安小姐怎么在这？”阿七牵着骆驼来到门前，裴寂还未下地，便温和地出声问。
　　看他模样，似乎很意外在这里看到她。
　　安玖暗暗腹诽，他不是一直跟着她吗？能不知道她没跟大部队一起？
　　表面上却是故作不满道：“林清妍他们让我在这里等你，好了你到了，我们快点上山去吧！”
　　说话间，她目光自他身上扫过，特意在男人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会，皱着眉道：“你休息这大半个月还没休息好？既然身体不好，还来凑这个热闹做什么？不是拖累我们吗？”
　　少女这话说得格外理直气壮，对自己也是个拖累这个事实，似乎根本没一点自觉性。
　　裴寂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淡声道：“裴某自认还是比安小姐多点用处的。”
　　少女柳眉一竖，“你！”
　　她指着他像是要说点什么，可你了半天，也没憋出反驳的话来。
　　“我如何？”白衣公子摇了摇折扇，笑吟吟道。
　　安玖跺了跺脚，冷哼一声，丢下一句：“本小姐不跟一个瘸子计较。”
　　她气哼哼扭过头，再也不看他了。
　　见少女自顾自去牵马，一眼也不瞧他，裴寂摇晃的扇子停了停，落在她背上的目光幽深难辨。
　　刚以裴寂的身份见到她时，他心情十分复杂。
　　若不是她背叛他，他也不必一路跟她来这里，更不会遭遇这一路上的折磨。
　　吸收的内力仍时不时折磨他一下，更别提前一日那突如其来的毒发，亦是惊险万分。
　　这一切的源头，便是安玖的背叛。
　　他应该恨这个女人，可偏偏一想到她，他又有种奇特的、陌生的感受。
　　总之，那绝不是恨。
　　那或许是不甘心，或许是对所有物的占有欲，或许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当他是仙无命时，他便不必控制这份情绪，可以肆无忌惮对她发泄出来，看她痛苦看她愤恨。
　　可现在他是裴寂。
　　那个对人温和体贴、待她无微不至的神医裴寂。
　　方才看见红衣少女站在门前迎他，裴寂一时间竟有些转变不过来，差点对她露出“仙无命”的神情。
　　好在他即使反应过来，才没有露出端倪。
　　他这会正极力克制自己，控制住不在她面前暴露身份，或者直接将她打晕带走。
　　还不是时候。
　　裴寂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可不仅仅是来抓她回千杀阁，他还要去见一见花媚。
　　那令他家破人亡，给他下毒的女人。
　　裴寂早就有见她的想法，更何况裴舟死因不明，他也有一番猜测，或许裴舟会在这里。
　　以裴寂对他那位便宜父亲的了解，他印象里的裴舟，可不是会悄无声息死在外面的人。当年他的死因，极有可能是假的。
　　裴舟最大概率出现的地方，除了魔教不做他想。
　　裴寂心下百转千回，回过神来时，便见前方少女正回头看着他，漂亮的眼眸里盛着一点亮晶晶的光，表情却又是趾高气昂的：“喂，走这里，记得跟紧我，我记着路呢。”
　　见到他，她似乎也没那么不高兴。
　　这一思绪划过脑海，下一瞬裴寂便在内心哂笑。
　　她高不高兴，与他有何关系。
　　反正待解决了花媚那个女人，他便要将她抓回千杀阁。
　　男人低垂的眼帘下，满是彻骨的冷意。
　　二人进了山，不像前一批人靠着双腿走过去，他们一个骑着骆驼一个骑着马，只有阿七跟在边上走，目标实在明显。
　　好在这一路上倒也没撞见人，华山派拿到的那条路线图很是隐蔽，二人顺利走到开满花的山谷。
　　“哇，这山谷好漂亮。”安玖惊叹着，下马凑近了花海。
　　裴寂面上笑意隐没，冷声道：“这可不是普通的花，这是五彩天星花，有剧毒。”
　　安玖打了个寒战，她刚还准备去摘一朵，闻言连忙收回手，迅速退到后面。
　　“你怎么不早提醒我！”缓过神来后，大小姐转头怒目相对。
　　骑在骆驼上的白衣公子薄唇微勾，笑容中透着一抹歉然：“抱歉，说晚了。”
　　安玖恶狠狠瞪他一眼，气骂道：“你就是故意的，就想看我出丑是不是，死瘸子！”
　　她已许久没骂过他瘸子，这回应是气得狠了，才口不择言。
　　按理来说，他应该生气。
　　可不知为何，看着少女注视他的双眼几欲喷火、小脸气恼发红的模样，裴寂心中竟生出一股久违的愉悦。
　　他其实还是没控制住自己，不像以往那般戴着温和的假面，时不时便想刺她一下。
　　看她气恼，看她不忿，看她愤怒地瞪他，两眼都是他。
　　满足感油然而生。
　　不过应该也没关系，毕竟再过不久，她就再也不会见到裴寂这个人了。
　　两人穿过花海山谷，走上明光山的山道。
　　山道曲折，二人走了不久，便见到倒在沿途的许多尸体，有面孔陌生的，也有几个是安玖眼熟的中原人，总得来说还是陌生人更多。
　　应该是守在山道上的守卫。
　　越往上走，尸体越多，狭窄的山道上洒满鲜血，基本还没凝固，空气里都是弥漫的血腥味。
　　明光山的山道太陡峭，安玖弃了马，只能靠自己双脚爬山。经过这段世间的磨炼，她如今体力见长，倒也能坚持下去。
　　裴寂则是趴在阿七身上，被背着走。
　　安玖一路都捂着鼻子，眼睛都不敢乱看，瞟见尸体便连忙撇开眼。
　　看多了这种凶杀现场，她怕自己吐出来。
　　突然她飘忽的眼神一定，望着前方，紧张道：“裴寂，前面有人！”
　　果然，前方不远处正有个佝偻的人影，一步一步走在山道上。
　　安玖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前面那波人没清干净的漏网之鱼，却听裴寂淡淡道：“是个没有武功的普通人，不用怕。”
　　安玖下意识道：“我才不怕呢！”
　　裴寂漫不经心瞥她一眼，少女吓得惨白的小脸清晰映入眼帘。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扬了扬唇：“嗤。”
　　少女立马瞪起了眼，乌溜溜的眼珠倒映着他的影子，白皙的脸颊鼓得像个青蛙。
　　“你笑什么笑什么！啊啊啊你竟然敢嘲笑我！”
　　若不是时机不对，或许她要气得冲上来锤他两拳。
　　见此情景，白衣公子水墨般清雅俊秀的眉眼不自觉弯了弯。
　　三人很快追上前方的人影。
　　听到身后过来的动静，老人也慢吞吞地停下脚步，转头看过来。
　　那是个年迈的老人，满头乱糟糟的白发，头颅低垂着，脊背弓成一道弧线。他穿着十分破烂，一张苍老的脸木然极了。
　　安玖仔细看了一眼对方，警惕道：“他不是跟我们一起的。”
　　她记忆力很好，记得一同来的每个人的样子。
　　既然不是跟他们一道的，那便是魔教的人了。
　　阿七伸手，正想随意解决掉此人，裴寂却忽而眯了眯眸，他目光落在老者低下去的脸上，淡淡道：“放他一马吧，看他的样子，应该也不曾做过坏事。”
　　安玖也不想看到杀人场面，听他这么说，连连点头：“对对，老人家这么老，还是算了。”
　　阿七便又收回手，三人略过那低着头无声站在路边的老人，继续前行。
　　安玖走过一段路往后看了眼，那老人应该也被他们吓到了，即便他们走了，他也一直站在路边没动，定定望着他们。
　　见她回头，老人又低下头去。
　　看到这有些奇怪的一幕，安玖又忍不住担忧：“放过他真的没事吗？”
　　裴寂言简意赅道：“不必担心，不会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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