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节

　　她本来也做好了准备，会在这里遇见裴寂，只是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来了。
　　他就不怕被人发现吗？
　　原著里他是没出现在决斗现场的，游千鹤是个已臻化境的老前辈，裴寂没把握战胜他，便不可能来这种场合。
　　前期的裴寂是真的谨慎又小心，苟地要命。
　　安玖心情很复杂，因为她隐约猜到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还是没放弃要把她抓走。
　　脱离了他掌控的事物，裴寂怎么可能放任她继续在外行走，必然要将她抓回千杀阁，或是下药控制或是囚禁起来，等待他找到双生蛊换命。
　　毕竟她已经背叛了他，是一步废棋了。
　　安玖却不可能跟他走，至少现在不行。
　　看来接下来她得跟紧贺子擎了，最好不要离他半步。
　　安玖这边默默打算着，那边游千鹤已经站到了贺子擎对面。
　　一老一少二人相对，贺子擎缓缓抽出手中长剑，那本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剑，还被人恶意损毁过一次，后来经由林清妍精心锻造，加入了珍贵的陨铁金刚，一出鞘便闪烁着一片雪亮的白光。
　　剑鞘上则挂着林清妍制作的剑穗，本来古朴简陋的剑鞘，也增添了一分生动。
　　相比起来，游千鹤的剑就格外不同了。
　　他的剑鞘是腐朽的木头，抽出来的剑，则布满了斑驳的锈痕，他甚至连剑都没有磨，就握着那锈迹斑斑的剑与贺子擎对峙。
　　贺子擎咬了咬牙，道：“前辈，请赐教。”
　　才十几天没见，游千鹤看起来更苍老了，真切地有了迟暮老人的模样。
　　游千鹤垂着头，花白的发丝在风中飘荡，他指尖抚摸着剑刃，语气追忆地说道：“我这剑，已经好多年没出过鞘了，它叫寒商。”
　　贺子擎说：“此剑名为清影。”
　　这把剑原本没有名字，贺子擎也不是那种爱剑成痴的剑客，这剑只是他在铁匠铺里随手花了几两银子买的，他原还打算，等出了名再多花点钱去铸剑山庄求一柄好剑。
　　后来剑断了，林清妍耗费心力为他连夜铸剑，贺子擎便为这重新铸好的剑取了名字。
　　为何叫清影，是他拿到剑的那天，崭新雪白的剑刃上倒映着少女的身影，他忽而有感而发。
　　游千鹤突然道：“你突破了。”
　　同修剑道，游千鹤对贺子擎周身气息自然敏锐，方才他便隐有所觉，如今却是彻底得到证实。
　　青年剑客身上的气机已与上一次见不同，更加内敛厚重，那原本没有目标一片茫然的剑道，也突然走出了一条路。
　　游千鹤仔细打量着贺子擎：“你的剑道为何？”
　　贺子擎道：“是情。”
　　游千鹤愕然，许久后大笑：“竟然是情！竟然是以情入剑道！”
　　他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满头华发在熠熠日光之下，越发显得沧桑。
　　“我竟不知，还有有情剑……罢了罢了，你便叫我看看，这有情剑是如何模样吧！”
　　话落，他已挥剑起手，一剑既出。
　　绝顶高手过招，往往是一招定生死。
　　贺子擎出山便是武林一流高手，如今寻到了自己的道，更进一步，已是顶尖高手，却还是差游千鹤一筹。
　　这差的不是技巧，而是年岁的积累。
　　游千鹤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将自身内力压制，只以剑道与贺子擎比拼。
　　这一剑朴实无华，与从前传言里剑神的剑招极为不同，然而贺子擎却从中看到无数剑。
　　出的是一剑，其中却凝结了游千鹤数十年来的剑道成果，绝不如旁人看来那般简单。
　　周围围观者中，武功平平者看不出多少名堂，一些剑道有成的剑客倒是看出些许端倪，剑道越厉害的，看得越发入迷，甚至有几个剑道高手当场入定，已是从中得出感悟。
　　贺子擎面色凝重，手持清影连挥数十下，他动作极快，那数十剑挥完也不过瞬息间。
　　清影剑中加了南海明砂，明砂凝在寒铁表层，犹如一颗颗透明的琉璃，映照着灼灼日光，反射出一片片雪白的光芒。
　　一时间，场地中剑影犹如天光，包裹在年轻剑客身周，好似神人。
　　强烈的剑气裹挟在两人周围，场中飞沙走石，一片白光大作。
　　安玖是个完完全全的普通人，别说看懂，就是看一眼都要被风沙迷了眼。
　　她揉着进了沙子的眼睛，只听得周围人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呼，然后就是噼里啪啦的声响，也不知比个剑他们怎么能搞出这么大动静。
　　果然武侠世界，就是这么不科学吧？
　　安玖眼睛还没揉完，就听一道苍老的声音缓缓说道：“我看到了，原来有情剑是这个样子。”
　　“小子，我这剑便赠与你，劳烦你，将我这剑与你师父的剑合葬，这是我最后的愿望了……”
　　说着说着，那声音渐渐小下去，然后便是扑通一声重物坠地的声响。
　　安玖即便没看，也知道贺子擎赢了。
　　看似很简单，也确实很简单。
　　反正书里就是这么写的，毕竟是男主嘛，不好光明正大给金手指，就只好这么暗戳戳给了。
　　“安玖，贺大哥赢了！贺大哥赢了！”
　　手臂突然被一把抓住，安玖眨眨眼，沙子大概是被泪水冲掉了。
　　她睁开眼，便见到林清妍惊喜的脸庞，见她笑得开心，安玖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嗯，贺大哥赢了，真是太好了。”
　　贺子擎越厉害，就能更好地保护她了。
　　安玖这话说的特别真心实意。
　　话音未落，便有一道目光直勾勾钉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抽筋剥皮直接吞掉，那视线里携带的怒火，即便隔着久远的距离，安玖都能隐约察觉到几分。
　　安玖下意识想要收敛一点，随即又想起什么，更加扬起了唇，笑靥如花。
　　贺子擎和剑神游千鹤一战，赢了！
　　这个消息长了翅膀一样迅速飞遍了江湖，贺子擎的声望随之水涨船高，迅速成为江湖闻名的大侠，还是跟华山碧水剑相提并论的那种，直逼剑道第一人。
　　然而外界风风雨雨、名誉加身，却是并未影响到贺子擎。
　　决战完后，他便带着林清妍、安玖来到游千鹤的小屋。
　　江湖人看完热闹都走了，也有些不想走的，想找贺子擎切磋武艺或是请教之类，贺子擎都忽略了，悄悄领着二人避开众人耳目，逃离了人群中心。
　　虽然赢了游千鹤，他看起来却并不如何高兴。
　　别人看不出来，贺子擎这个当事者哪里不明白，游千鹤早已心存死志？
　　他觉得自己胜之不武，获胜的成就感便也没了。
　　林清妍一路都在轻声细语地安慰他，佳人宽慰，贺子擎心情自然好了许多，几人到小屋时，贺子擎已恢复如常，不在面无表情板着个脸。
　　贺子擎来这里，是为了给游千鹤收敛遗物，以及埋葬他的尸体。
　　不管如何，游千鹤毕竟是他名义上的师祖，这层关系不可能撇开。
　　贺子擎在小屋后面挖了个坑，给游千鹤埋了，又立了个墓碑，一介剑神，最终归宿就是这么个简陋的小土坟。
　　挖坑的时候，他坚持自己一个人来。
　　林清妍见日渐中天，便叫安玖一起出去，她去打猎，让安玖在周围捡捡柴禾，准备吃个午饭。
　　安玖顶着快把自己背灼伤的视线，笑吟吟答应下来。
　　她走进茂密的山林中，林清妍与贺子擎的身影都看不见了，装模作样弯下身捡柴，余光便瞥见一片漆黑的衣角。
　　安玖迅速抬头，顷刻撞入一双漆黑幽暗的眼眸中。
　　那双眼极为幽深，像是两汪不见底的深谭，一眼望去，便要坠入其中，再不见天日。
　　肉眼可见的危险。
　　安玖下意识张口，就要尖叫，下一秒那人迅速欺近，而她的身体骤然失去力道，全身都变得软绵绵，肢体不受思维控制。
　　狗东西，又用药！
　　原书里说的没错，裴寂这个阴险小人，哪怕武功再高也喜欢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安玖心中腹诽着，一头栽倒下去，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揽住腰，落入一个坚硬的怀抱。
　　“你……”她艰难地张口，吐出一道气音。
　　揽着她的人一身黑衣，脸上佩戴银面，墨发垂在身后，狭长的黑眸危险地眯起。
　　他指尖修长，散发着灼热的温度，捏着少女下颌抬起她的脸，在那白皙细嫩的肌肤上留下微红的痕迹。
　　看着那红痕，他便想起上次在她身上留下的那些烙印，可惜那烙印太浅，才几天时间便都消散了。
　　他恨不得在她身上打下一个永不消散的烙印。
　　这个念头倏然划过脑海，男人指尖用力，那肌肤上的红痕越发明显，少女纤细的眉头蹙起，漂亮的眼底闪过点点晶莹泪意。
　　这是捏痛她了。
　　黑衣人几乎条件反射地放轻了力道。
　　眼见着少女黛眉微松，男人眸中后知后觉闪过一丝懊恼。
　　懊恼过后，便是更大的不满与愤怒。
　　也不知是对谁。
　　男人却不及细想，他炙热的指腹碾过少女的眼尾，那眼尾还残留着些许嫣红，那是不久前，少女为贺子擎落泪所致。
　　不顾少女颤动的眼睫，他重重揉搓着那片桃花瓣似的绯红，俯首在少女耳畔，压低声道：“我看见了，你方才为贺子擎流泪是不是？就这么担心他？怕他死了？”
　　安玖这会不能说话不能动，就像个人偶娃娃一样被他抱着，两人身后是一棵大树，他们其实离贺子擎所在的地方不远，所以男人不敢轻举妄动。
　　贺子擎武功更进一步，而他才吸收菩提子，就算将整个菩提子吸收也比不过贺子擎这个天生剑骨的武学天才，所以他根本带不走她。
　　裴寂自己都不清楚，为何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出现在她面前。
　　只是心头有一股冲动，催促着他去做这件不计后果的蠢事。
　　理智明明知晓这是蠢事，可偏偏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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