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

　　我已经十八岁了，不能再向以前那样，跟着一群红小兵乱跑，在家里吃干饭，我总得去找份工作，养活自己，走上自己的道路。
　　这钱你们要收好，这是我给你们的体己钱，你们不能乱用，也不能乱借或者拿给其他人，更不可能告诉任何人你们手里有钱，包括咱爸，你们明白吗？”
　　祝二山是个愚孝又藏不住事儿的主，要让他知道祝馨给了叶素兰母子三人一人一百块钱，指定会闹着要自己的那一份，甚至还会闹得让祝老太太知道，把祝馨所有的钱都给没收保管。
　　祝馨不想把钱分给这种拎不清的便宜老爹，所以只叫了叶素兰母子三人到屋里，悄咪咪地给钱。
　　“馨儿，这钱是你的辛苦钱，也是胡家赔给你的要命钱，妈不能收。”叶素兰毫不犹豫地把钱推回她的手里，“你说你要去首都做保姆，那胡家给你介绍的活儿，到底靠不靠谱呐，妈心里完全没底啊。”
　　“大姐，妈说得对，这是祝家赔给你的血汗钱，我不能要。”祝月也把钱放回祝馨的手里，“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要离开咱家去首都？我听说那边乱着呢，你一个人去能行吗？”
　　祝和平则握着手中的钱，大大咧咧地说：“我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多钱，那胡家可真有钱，说给五百块，就给五百块，胡家指定有问题。等回头，我要叫上一帮红小兵，仔细查查胡家的底儿，看看他们到底哪来的这么多钱！”
　　顿了顿，他看着手中的十张大团结，眉开眼笑道:“大姐，这钱真给我了啊？我这辈子都没看过这么多钱哩，这该怎么花才好？对了，你要去首都找工作，不如我跟你一道去，正好我可以跟首都的红兵小将一起搞革命，斗斗四九城那些自以为是的顽固份子！”
　　“钱，你们好好收着，这是我的一份心意，你们要不收，我哪能放心地离开家乡，去那首都工作？”
　　祝馨把钱重新放回到叶素兰和祝月手里，“妈，是我死过一次的人了，脑子比从前清醒了不少，我不想一辈子呆在乡下，找个穷小子嫁了，生一窝小崽子，一辈子在地里刨食，苦哈哈的过一辈子。
　　我想去首都做保姆，不止是想挣钱，我还想替自己找个好对象，改变自己的一生。
　　你想啊，万一我找到一个首都男同志嫁了，我不就成了城里人，吃上商品粮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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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祝馨并非是那种圣母大方的人，之所以给叶素兰母子三人这么多钱，是因为她占了原主的身子，而原主的母亲弟弟妹妹都对她不错，她得投桃报李，替原主回报家人一二，她心里才安心。
　　她不是原主，对叶素兰母子没有多大的感情，她呆在祝家，迟早会跟原主言行不一，暴露自己穿越的身份，借由胡鑫凯介绍的保姆工作离开祝家，去首都工作，是她最好的选择。
　　在这个缺吃少穿，工作一岗难求的年代，给人做保姆，包吃又包住，还能暂时有个落脚的地方，对她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祝馨不会觉得给人做保姆丢脸或者没意思，诚如胡老大所言，那邵家不是一般的人家，如果她能去邵家工作，就算做不长久，能搭上邵家的关系，认识一些有背景的人物，借由这些人物找到新工作，好工作，也不是不可能。
　　等找到了工作，她攒些钱，熬到十年大动乱结束，再去参加高考，考上大学，读完大学，听从分配去事业单位工作，接着买房子、在八零年代下海投资做生意，九零年代炒股，有钱了疯狂买房做投资，让钱生钱，过上一辈子都不愁钱用的日子，想想都觉得美滋滋。
　　总之，她必须去首都。
　　而作为乡下人的叶素兰，跟所有的母亲一样，都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找个好人家嫁了，过上吃穿不愁的好日子。
　　让女儿嫁给城里人，尤其是首都那种大城市的人，是叶素兰做梦都想的事情。
　　祝馨用胡老大的话回她，叶素兰完全找不到理由反驳。
　　她抹着眼泪说：“可你一个人去首都，妈不放心呐，万一那个邵家不要你当保姆，以你这个倔脾气，你找不到工作，你绝对不肯回来，到时候你一个人流浪街头，大冬天的没地方去，妈想想都难过。”
　　“妈，你放心，就算那邵家看不上我，我当不了保姆，我也能在首都找到别的工作，养活我自己。我这么大的人了，我能照顾好自己。”
　　祝馨伸手拍了拍叶素兰的手，又把目光看向祝馨、祝和平姐弟俩，“我不是白给你们这么多钱，这钱是我不在家的日子里，你们要拿这钱替我尽孝父母的。你们别总想着让咱妈辛苦下地挣工分养你俩，你俩也得多干点活儿，替咱妈分担家务，别成天跟着一帮红小兵四处乱窜搞革命，到时候咱爸咱妈有个头疼脑热什么的，想找个人送去卫生院看病都没人。”
　　祝月知道她说到就做到的脾气，知道劝不动她，握着她的手，声音低低地应了声，“大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爸妈的，你去了首都，要照顾好自己。”
　　祝和平则拿眼望天，一副我听见了，但我不改，我就要继续搞革命的模样。
　　祝馨也懒得多说他，当下收拾包裹，去村委开去首都的介绍信了。
　　**
　　一天后，祝馨拎着大包小包的包裹登上了前往首都的火车。
　　经过两天两夜的长途跋涉，绿皮火车终于驶入了首都火车站。
　　“尊敬的旅客朋友，本次列车终点站到了，请各位旅客带好自己的随身物品，依次从车厢连接处下车......”
　　广播在车厢里响起，车厢里许多人都忍不住舒了口气，纷纷站起身来，从车厢顶部的行李架子上拿走自己的行李，沉默无言地去往车厢连接处下车。
　　他们大多衣衫陈旧，穿着黑灰蓝三种颜色布料，每个人都灰头土脸，表情沉重。
　　无产阶级的革命，在全国各地搞得轰轰荡荡，处处都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景象。
　　这个时候进京的旅客已经变得很少，因为全国各省，有近一半的人不是前往条件艰苦的偏远地区支边，就是被集体下放，这个时候还坐火车进京的旅客，基本都是身家清白的无产阶级人士，又或者是要上京办事的干部和其他人员。
　　在外面形式严峻的情况下，进京的旅客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全都拎着自己的包裹，下车之后就脚步匆匆离去，绝不在街头多停留。
　　没多大一会儿功夫，只上了半坐人数的车厢，走了个一干二净。
　　祝馨拎起叶素兰母子三人给她买的各种点心特产塞满的两个大包裹，慢悠悠地下车。
　　一下车，一股强劲的冷风，夹杂着雪花飘来，祝馨穿着单薄的棉服，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四九城竟然下雪了，她来得不是时候啊！
　　作为一个鲜少见到雪的西南地界孩子，祝馨看到眼前飘飘洒洒，并不大的雪花，以及那古朴落后，充满六零年代特色的火车站，竟然忘却寒冷，伸出一只手，任由窸窸窣窣地雪花飘洒在她的手心上，看着被手心温度融化的雪水傻乐。
　　“同志，同志？你站着这里干啥？这天儿这么冷，你穿这么薄的衣服会冻坏的，赶紧找地方住去吧。”火车站一个中年女列车员，看她傻傻地站在站台下，伸手拉她。
　　祝馨回过神，缩着脖子，哆哆嗦嗦看向那列车员，“大姐，我是头一回来四九城，我对四九城不太熟，请问你知道怎么去这个地方吗？”
　　祝馨报了一个地址，眼巴巴地看着列车员。
　　后世的首都，她没少来，不是出差就是在这里游玩，她对后世的首都倒挺熟悉，可六零年代的四九城，跟后世的首都完全是两个模样，哪怕四九城是华国的首都，在这个年代，也贫穷落后的像现代一个三线城市，很多地方和交通路线跟现代完全不同，她要准确找到邵家的位置，还是有点难。
　　中年女列车员听到她报得地址，有些惊讶：“你要去胜利机械厂干部大院？那里靠近军区，有卫兵在把手，一般人进不去。”
　　祝馨有些迷糊：“靠近军区？这机械厂不在城中，在郊外？”
　　“是啊，胜利机械厂在苇甸镇，在四九城的东面，那里靠近山区，离这里远着呢。那边的地方，乱着呢。”
　　那大姐看她一脸迷茫，叹口气说：“同志，你是从乡下来机械厂找亲戚的吧？我劝你最好坐公交车过去，别舍不得那几毛钱走过去，现在城里乱的很，你要遇到拍花子的人，又或者红小兵，你得跑快点，知道吗？”
　　“知道了，谢谢您啊。”
　　祝馨拎着包裹，走去列车员指得公交站坐公交车。
　　她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爬，以前下班没事做的时候，也会看一些小说和电视剧，对这种年代文小说也有涉猎，有一些了解。
　　她知道在十年大动乱时期，四九城有一些特殊人群，被人称呼为‘顽主’，是一些不务正业，家境却很优越的年轻人，成天在四九城里游荡玩乐，经常跟一群地痞流氓起冲突争地盘，打架斗殴流血是常态，偶尔还会跟成群的红小兵斗法，整天闹个没完。
　　他们天不怕地不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连红小兵跟军警都拿他们没办法，他们最津津乐道的事情，那就是拍花子。
　　所谓的拍花子，并不是指后世的人口拐卖，而是在这个年代，指一群男性通过搭讪和各种各样的方式，结识漂亮又年轻的女性，对她们耍流氓，进行欺骗、诱导她们自愿发生关系的一种行为。
　　一般都是以团伙形式出现，如骑自行车搭讪、在溜冰场搭话等等。
　　那女列车员大概是看她年轻，又是从乡下来的，没经历过什么事情，心思单纯容易被骗，如今四九城的革命斗争斗得如火如荼，到处都乱糟糟的一片，担心她会被那些顽主给缠上，这才对她进行提醒。
　　祝馨不怕事，也不惹事，不过对于这种疯狂时代下的特殊人群，她还是能避则避。
　　这年头的公交车是按站数收费的，两分钱可坐三个站，一角二分钱坐全程。
　　祝馨要去东面郊外的胜利机械厂，得坐全程公交车，下了车，还得走一段路，才能机械厂。
　　交上一角二分钱，祝馨拿着白色印有公章的车票，拎着两个大包裹坐上公交车，靠在车窗边，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
　　狭窄的街道，低矮破旧的平房和大杂院，偶尔夹杂着几栋不高的筒子楼，街道马路的墙上四处刷着各种红色、白色的大标语，成群结队穿着军绿色衣衫的红小兵们，时不时拦着路上行走的路人，进行各种盘问，被拦住的人，大多都惊慌失措，一脸害怕。
　　许多路人见到红小兵，都会紧急掉头，往巷子里、胡同里绕路而行，以免惹上麻烦。
　　可那些街头巷尾，又有成群骑着自行车，穿着皮大衣、军大衣，流里流气的顽主，对着年轻的女性路人，嬉笑追逐......
　　如今的四九城，果然如那个列车员所说，乱的很。
　　祝馨不禁为自己担忧，她下车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五点钟，从火车站到胜利机械厂，最少要坐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下了车之后，还要走半个小时的路才到机械厂，到那个时候已经接近七点钟了。
　　冬季的四九城天黑的本就早，外面还在下雪，又阴又冷，要是她下车在路途中遇上一些顽主，她还真不能保证自己能安全脱身。
　　这个时候，她就已经明白，自己被胡鑫凯一家人给摆了一道。
　　说是让她来首都邵家做保姆，却没告诉她，那邵家所在的位置这么偏僻。
　　她要是在前往邵家的路途中出了什么事情，那胡家人得高兴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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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大雪纷飞，天气寒冷。
　　祝馨下了公车，拎着两个大包裹，缩着脖子，向东郊机械厂走去。
　　从公交站台到机械厂有大概半个小时的路程，附近是大片的低矮平房居民区，平时就是一些本地人住，但是从前几个月形式突变开始，这片居民区就住了许多不着五六的牛鬼蛇神。
　　祝馨拎着包裹经过一条胡同，远远地就听见有人骑着自行车，摁着车铃，向这边骑过来的声音。
　　她谨记着那位列车员的嘱咐，听到声音，拎着包裹飞快往前跑。
　　下雪天的地面十分湿滑，她一个南方人，从没有在这么湿滑的地面上行走过，跑没多远，就摔倒了。
　　而那些骑着自行车，发出流里流气的顽主们，已经近到咫尺。
　　“女同志，你跑什么呐？是不是心里有鬼，又或者看到哥们长得俊，不好意思了？”一个穿着黑袄子的年轻男人，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嘎吱停在祝馨面前，向她吹一声口哨。
　　祝馨坐起身来，回头看向那个男人。
　　那男人立马发出惊呼：“哟，还是个美人儿啊！胜哥，快过来看看。”
　　名叫胜哥的男人，穿着一身军大衣走过来，看到祝馨的脸，他楞了一下。
　　刚想说什么，祝馨猛地捧起一大捧雪，砸向那个男人的脸，在那男人和他身边十几个人发出惊呼之时，她跳起身来，拎着包裹飞快往前跑。
　　“他娘的，那女人跑了，快追！”那些男人骑着自行车就追。
　　最前头的年轻男人喊：“前面的女人，你给小爷站住！说清楚你是什么来路，怎么见到我们就跑？你该不会是间谍，又或者是资修留苏份子，干了什么坏事这么跑？”
　　祝馨绷紧神经，拎着包裹，一言不发往前狂奔。
　　也不知道是地面太过湿滑，自行车骑在雪地上也打滑的缘故，又或者是祝馨跑得太快，那群人骑着自行车，楞是没一个人追上她，就在她屁股后面穷追不舍。
　　胡同里有人家听到外面的动静，打开房门查看，一看到是那些不好惹的顽主，立刻就把门关上。
　　祝馨想呼救，看到这样的场景，也明白这些普通老百姓，是不敢得罪这些顽主的，也就闭上嘴巴，全力往机械厂狂奔。
　　也不知道老天爷是不是在帮她，那些顽主穷追不舍之下，她拎着两个大包裹竟然平安地跑到了胜利机械厂所在的区域，还很凑巧地跑到了机械厂东区的干部大院门口。
　　干部大院大门宽敞装肃，果然如那女列车员所说，有两个卫兵在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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