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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节


  他一身官绯,身后跟着大理寺众人,其上寒乌盘旋,始终不落。
  背影入秋阳。
  一行人折返回大理寺,被押着的许翠娘一眼瞥见满身血污的那名小吏,放声大笑。
  “死了罢?徐静生那老贼,是不是终于死了?!”
  陆瑾颔首。
  许翠娘笑声未歇,泪水却先一步涌出,在满面风霜的脸上纵横流淌,“报应!都是他们该得的报应!”
  一旁的来俊臣红着眼,挣扎着想凑近,“母亲你别这样......”
  许翠娘见他,却似见了毒蛇猛兽一般后退。
  她嘶吼,“别过来!不准碰我!”
  这话毕,许翠娘猛地挣开小吏的牵制,奋身便要一头撞向少卿署外的柱子。
  “拦住她!”
  明毅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臂膀。
  许是许翠娘冲势太猛,虽被扣住,但额头还是磕出一片泛红。
  陆瑾望着失态癫狂的她,“多年屈辱流离你都熬过来了,冤仇一朝了结,反倒非要赴死不成?”
  许翠娘泪眼婆娑,凄然苦笑,“少卿大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杀了人,哪里还有活路?难道还能不死吗?”
  陆瑾看了她片刻,“仇你报了,罪自有论断。只是你久离长安,很少回故土。你方才也说,你的爹娘从前疼你惜你。你母亲虽早已亡故,可你生父尚在人世。何不趁最后时日,去见见他老人家?”
  听见“父亲”二字,许翠娘浑身一震,泪水淌得更凶。
  她哽咽颤抖:“我......我如今是阶下囚,少卿大人当真肯允我?”
  “大理寺会随你同往护行。”
  陆瑾叹了口气,“当年火场一烧,许翠娘早该葬身火海,世上本无此人。寒乌连环案的真凶底细,大理寺自有裁断,不会将你公之于众......本官查访时见过你的父亲,他年岁老迈,记性昏沉,人事多半都模糊了。可唯独一样旧物,从不离身。”
  他看向身侧的明毅,抬眸示意。
  明毅会意,取了一个小盒,递上前。
  内里是一尊泥塑小偶,塑的是豆蔻年华的少女。
  她拢着斗篷,手执纸鸢,体态玲珑,娇憨活泼。
  虽经年岁侵蚀,却通体圆润光滑,瞧得出是被人常年在掌心抚玩。
  “本官当时见他攥着这尊小偶,便随口问过一句,问他这是何物。”
  陆瑾的目光落向许翠娘手中的娉婷小偶,“他说这是女儿少时闺中相伴的旧泥偶,是父女二人一同做出来的玩意。”
  一句话落,许翠娘再也撑不住,跪倒在地。
  她对着陆瑾叩首,泣不成声。
  来俊臣踉跄唤道:“母亲......”
  许翠娘背脊一僵,转过身去,再也不肯看他一眼。
  小吏上前,架起心神恍惚的许翠娘,带离少卿署廊下。
  廊下风凉,来俊臣开口追问:“这些年,母亲都落脚在何处安身?”
  许翠娘不愿回头,“在和州。”
  “那......母亲在和州,过得还算开心?”
  许翠娘沉默良久,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尚可,算得上安稳度日。”
  “我不恨母亲。”
  来俊臣望着许翠娘远处的背影,喃喃自语:“孩儿今生还能再见母亲一面,已然知足,再无他求。母亲离开来操能过得安好,便好。”
  他朝着许翠娘离去的方向,认认真真行了叩拜之礼。
  许翠娘背影决绝,行出数步远。
  然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她终究还是侧过脸,望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少年。
  大理寺院中,檐旁枯枝错落。
  几只寒乌落上枝桠,鸦声凄切,不肯离去。
  少卿署前闹得沸沸扬扬,不少人闻声结伴赶来,望着院中一幕,神色各有凝重。
  陆瑾看向他,“蔡本左腿跛足,是你动的手脚?”
  来俊臣起身,他望了眼许翠娘彻底消失的拐角,“少卿大人当真是智多近妖。”
  “同样是左腿跛伤,同样位置的旧痕,天下哪有这般凑巧的模样?蔡本早已败尽家财无钱再赌,断不会再与来操有所纠葛。除却刻意为之,谁会特意将蔡本弄成与许翠娘一模一样的跛足?”
  来俊臣转过脸,“那是他活该,这都是他该得的报应。”
  陆瑾一语点破,“你早就知晓,来操才是你的生父。”
  来俊臣嘶吼反驳:“他不是!我没有父亲!如今......我也没有母亲了!”
  这般狼狈无助的模样,恰好清清楚楚落进不远处沈风禾的眼中。
  他心口一酸,下意识往她那而去。
  陆贤见状,立刻挡在沈风禾身前,“无礼!你意欲对家......沈娘子做什么?”
  来俊臣抬眼扫过陆贤,见他一身世家气度。
  他又看向沈风禾,“果然是尊贵的吴郡陆氏,生来便趾高气昂。”
  他顿了顿,“沈娘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和来操是一样的。”
  这大抵是他第一次这样唤她。
  便是沈风禾在西市遇到他时,偶让他知礼些,让唤一声“姐姐”,他也仍用“喂”。
  沈风禾连忙摇头,“没有的,我从未这般想过。”
  来俊臣忽而又哭又笑,“倘若我也生来身世尊贵,你是不是就不会对我这般疏离客气?”
  “并非如此。”
  沈风禾解释,“我也不是什么尊贵出身,你别胡思乱想这些琐事。你还小,尚有自己的路。”
  来俊臣喃喃,“偏偏便是因我太小。”
  见如此,明毅将情绪失控的他拉开。
  陆瑾续上先前问话,“来操.死时,院中、墙檐上有不少碎肉。许翠娘腿脚跛残,根本无力攀上墙檐,引寒乌啄食,破坏隐瞒。”
  来俊臣耸耸肩,“少卿大人说话可要讲凭据。蔡本跛足也好,引乌设局也罢,你手上没有实证,凭什么定论是我做的?”
  陆瑾静静看他片刻,终是放了他离开。
  大理寺门外,陈狗子蹲在阶下等得焦灼。
  他一见来俊臣,立刻上前,“来哥,你总算出来了,你怎哭了?我与你说,我大白日见鬼!方才我恍惚,好似瞧见......瞧见了翠姨。”
  来俊臣面色一冷,“那确实见鬼。”
  他抬眼望向偌大长安城,“长安太大,我们换个地方去走走看看罢。”
  陈狗子茫然挠头,“这是何缘由,来操.死了,没人再打骂我们。”
  “我想去和州。”
  来俊臣转过脸,“母乌去过之处,雏鸟总要跟着走一走。”
  陈狗子全然听不懂这话里的凄楚,“来哥,别远行了,留在长安安稳度日不好吗?待我们大了再......”
  来俊臣看他,忽而笑,“怎,连你也觉得我们年岁太小?”
  他顿了顿,思索片刻,“十四岁,确实太轻贱。不如给我们给自己添个十岁,撑撑场面?”
  陈狗子嘻嘻一笑,回:“也不是不行,我都听来哥的......那往后,长安万年县陈狗子,年二十三。”
  “长安万年县来俊臣,年二十四。”
  乌雏初生,母乌哺养,羽翼长成,反哺其母。
  一日诸事堆叠。
  秋祭大典刚过,连环案尘埃落定,按理本该松口气,可大理寺人人好似浑身不得舒坦。
  饭堂里,孙评事长长短短叹个不停。
  沈风禾从厨房出来,见他恹恹无神,“怎蔫成这样?”
  孙评事挠了挠头,“不知怎的,这案子破得好生奇怪,总觉事事都像被人牵着线,走一步动一步。”
  一旁的史主簿也拨弄碗筷勺子,也是有些烦闷。
  沈风禾宽慰,“想来是大理寺上下连着斋戒四日,吏君们肚里寡淡缺油水,案子一破,大石落地,才没精神。”
  这话一出,孙评事附和,“那确实,沈娘子今儿吃什么好东西?”
  沈风禾眉眼弯弯,“嫩肥黄鸡,配鲜润香蕈焖制,肉嫩汁浓。鱼哥已经在烧了,尝起来香得能勾人魂。”
  吴鱼依着沈风禾的法子料理嫩黄鸡,鸡块斩得大小匀整,先煸得外皮微焦锁肉汁,再下姜片葱去腥提香,兑入豆酱慢煨。
  香蕈切厚片同焖,吸饱肉鲜。
  黄鸡焖香蕈出锅装盘,鸡块色泽红亮油润,稠汁浓厚,香蕈褐嫩软糯,热气袅袅升腾。
  这般鲜香扑鼻,闻着便解了连日斋饭的寡淡。
  大理寺众人围坐分食,一口嫩肉入腹,再配合汤汁食饭,郁结烦闷散了大半。
  便是陆贤,也是一口黄鸡,一句“真是成何体统”。
  不小心多吃两碗,后悔纷纷。
  缓解不悦,果然还得是沈娘子的美味吃食!
  入夜书房,烛火静明。
  沈风禾去耳房沐浴,陆瑾便忙着核对卷宗。
  香菱进来收拾方才二人一起用过的宵食,瞧见桌角的兔儿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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