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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节


  那香气飘过去,叫人怒目而视。这些人心中嘀嘀咕咕,谁家饭堂不会做似的,明日便做。
  不过御史台的人,最近又诟病上了大理寺。
  狄寺丞与花较上了真,为了查清那古怪花香的来历,他日日往西市的胡商铺子跑,回来时便抱着大大小小的花盆。
  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奇草异花,被他一股脑地搬回大理寺,摆在值房里,摆在庭院的廊下,哪里能摆,便摆哪里。
  那些花株开得艳色灼灼,香气浓郁得熏人,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香气。
  这下可好,大理寺溜猫逗狗,种花养鸡。
  这般鸡飞狗跳,花香阵阵的光景,落在御史台官员的眼里,简直是不成体统。
  有辱斯文!
  文书交割前说上一句,蹭完饭交割完后,再训上一句.....而后要顺两根火腿肠走。
  今日大理寺后院更喧闹,咯咯声渐起后,便是咕咕声,夹杂着沈风禾清脆的叫喊与扑棱翅膀的沙沙声。
  后厨的空地上一片手忙脚乱。
  原是沈风禾一早从西市买回的二十多只肥鸽子,本是关在竹笼里,等着午后烤来解馋,谁知方才庄兴搬柴时不小心撞翻了笼门,鸽子扑棱着翅膀,满院子乱飞。
  好在都是圆滚滚的肉鸽,虽只有个把月大小,但平日里过惯了粟米来张口,地龙来探头的生活,竟飞得还不如围墙高,一只都跑不出去。
  沈风禾伸手抓最肥的那只,从后轻轻一扑,便得了手。
  这般重如肥鸡,也不知平时一口是不是两条地龙。
  孙评事恰好从值房出来打水喝,见这光景,立马撸起袍袖冲过来,“沈娘子莫急,我来帮你!”
  他弓着身子,屏声静气地往晒萝卜干的扁箩下挪,谁料走得太急,一脚踩在撒落的粟米上,“啪叽”一声摔了个屁股墩儿。
  孙评事挠挠脑袋,起身后对着站在他面前拎鸽子的沈风禾嘿嘿笑几声。
  定是最近被花熏多了,脑袋发昏,绝对不是他身手的问题。
  得旁边看热闹的林娃,捂着嘴直乐,“孙评事,你、你慢些......”
  瞧着被小少年嘲笑,孙评事脸更红了。
  狄寺丞抱着一盆新寻来的花草路过,瞧见这场面,也放下花盆捋起长衫下摆加入了捉鸽队伍。
  他平日里查案时沉稳老练,此刻却追着几只鸽子满院子跑,发髻上的簪子都晃悠得快要掉下来。如此一本正经的狄寺丞,眼下似是谁家院里的老田翁。
  唯有庞录事,风驰电掣般,一手一鸽子。听他这般吹嘘,不愧是当年去追自己娘子的马车,追了十多里地,就为了看她一眼的高手。
  折腾了足足一刻,众人总算把跑出来的十多只鸽子全捉回了笼里。
  沈风禾擦着额头的汗,看着笼里圆滚滚的鸽子,舒了一口气,“亏得是买的肥鸽子,跑不快,不然今日这炸乳鸽怕是要飞走了。”
  肥乳鸽需拔毛炙烤,或是炸得蜜香流油,那才不辜负这一身膘嘛。
  拔毛净膛的乳鸽,要好好冲洗,将血污涤荡干净,再用麻布裹住鸽身,反复按压吸干其上水分,让鸽身渐显莹润发白。
  腌料是用八角香叶末、盐、与酒等。沈风禾均匀抹遍鸽身内外后将姜片葱段塞进鸽腹,腌制一个时辰。
  待腌足时辰,沈风禾倒净鸽腹内积下的汁水,还要用滚水淋一遍鸽皮。鸽皮遇热收紧,原本松弛的表皮绷得紧,泛出淡淡的金红光泽。
  脆皮水用了蔗浆与醋熬成,届时用竹刷蘸了脆皮水,一遍又一遍刷在鸽身上,连鸽翅下都不曾遗漏。
  刷完第一遍,要挂在后院的廊下。
  此时日头正好,穿堂风拂过,隔一个时辰便来刷一遍脆皮水,直至风干发亮。
  风干的乳鸽要可油烹炸,油温也不宜不高。
  沈风禾不断舀起热油,淋在鸽身上,让乳鸽由内而外慢慢熟透。
  过了一会,几十只乳鸽表皮熟了,而后她便将乳鸽捞出,添柴旺火,待油温翻滚,用大勺舀起滚烫的热油,淋在鸽皮上。
  “滋滋”的炸乳鸽声此起彼伏,鸽皮变得金黄透亮,泛着琉璃般的光泽。
  沈风禾用刀将乳鸽斩半,配上一碟梅子酱与茱萸粉。
  午后外头执勤的吏员门回来,沈风禾便将乳鸽分了吃。
  脆皮琉璃乳鸽咬上一口,先是外皮的酥脆“咔嚓”一声,而后汁水顺着齿缝淌出来,肉质细嫩,皮下那层极薄的脂油融在肉里,香而不腻。
  鸽胸肉嫩,鸽腿肉紧实弹牙,单吃就已经是唇齿留香,若是再蘸上酸梅酱,则又是另一种酸甜肉美的风味。
  一只鸽吃下来,没有肥腻的滞口感,只有皮脆、肉嫩、汁鲜的三重滋味,啃起来格外过瘾。
  狄寺丞放下手里的花盆,拈着一只鸽腿细细品着,紧锁的眉头舒展了大半,还不忘称赞,“不愧是沈娘子,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香料配比也精妙,比胡商的烤禽要胜上多倍。”
  对于陆瑾,沈风禾备了一整只。
  少卿大人忙碌,又多病,要好好补。
  毕竟她打听了,乳鸽性平,味甘咸,能补肝肾、益气血。
  很适合体虚乏力,气血不足的人食用。
  他心悸头疼,便是气血不足,那......什么欲瘾治多了,也能调精益气。
  除了今日大理寺的脆皮琉璃乳鸽,她可炙,可炖,可蒸,每日都可给他做上一只。
  少卿大人在少卿署翻看卷宗,整理线索,见着沈小娘子端来一只皮脆肉嫩的乳鸽。
  他满意道——
  这般大补,郎君日后定会更加努力,待下值便开始。
  巴掌。
  不疼。
  用完饭后,陆瑾换了身月白常服,便去了西市的波斯馆。
  大唐的波斯馆是以波斯、粟特商人为主开设,主营西域珍宝、香料、波斯锦缎,也购大唐丝绸、茶叶、瓷器......
  同时,它还能兼住宿、汇兑金银等诸多事情,非常方便。
  波斯馆内有胡姬往来,她们多是随胡商东来的西域女子,或侍奉、或献艺助兴,凭着曼妙的柘枝舞与胡旋舞引得满堂喝彩,卖酒待客。
  长安有不少波斯馆,但最大的便在西市。
  张大牛家属于长寿坊,离西市很近。而他为富商,一定会与胡商做丝绸生意。
  陆瑾才到西市不久,就见崔执也一身便装,站在不远处瞧着他。
  见他缓缓朝他走来,陆瑾眉峰一蹙,“崔中郎将跟着我做什么,不去看你的大街,喜欢查案。是要加入三司?”
  崔执嗤笑一声,跟上他的步伐,“陆少卿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看大街。我正四品金吾卫中郎将,你正四品大理寺少卿,论品阶我们平起平坐,论差事这张大牛家的案子牵扯到天后与孝敬太子殿下,那便是有关我大唐社稷......我如何就不能来,难不成你陆瑾还想独占功劳?”
  “并非平起平坐,本官为正四品上,你为正四品下。”
  “......”
  陆瑾不再与他多说,走了一阵后二人并肩进了波斯馆,没一个人亮身份,只像两个寻常的长安士子。
  二人才踏进里头,一股甜腻的异香混着酒香便涌了上来。
  堂中乐声喧阗,羯鼓、琵琶奏着,胡姬在台上旋着起舞,也有几个胡姬正捧着酒壶穿梭在宾客之间。
  见他俩进来,立刻有个穿琉璃蓝纱裙的胡姬袅袅婷婷地迎上来。
  她双手捧起两个琉璃酒杯,眉眼含笑,说着略带生硬的汉话,“两位郎君,可要尝尝我们新酿的葡萄酒,清甜不醉人。”
  二人寻了一处空位坐下,崔执招了招手,胡姬便先倒了一杯,递到他手心。
  他瞧着陆瑾,笑着开口,“给我这位陆兄也倒上一杯尝尝。”
  胡姬听话地再倒一杯,但陆瑾并未伸手接,胡姬便只好将琉璃杯放到他面前。
  崔执把玩着琉璃杯,斜睨陆瑾,“倒是稀奇,陆兄这般有家室的人,怎也肯踏足波斯馆这种地方。莫不是嫌家里的饭食寡淡,想来尝尝异域风味?”
  陆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清冽甘甜,入喉带着浓郁的葡萄香气。
  他从腰间的荷包中掏出银钱,从胡姬那儿买了葡萄酒。胡姬颠着手中的银钱,挑了成色最好的两坛,欢欢喜喜地寻旁人买酒去了。
  陆瑾托着下巴,“诚惶诚恐。并非我想来,是内子让我来。我家阿禾聪慧,察觉张大牛那股异香与波斯馆有关,特意叮嘱我来查探。”
  崔执挑眉,“原来是沈娘子的吩咐,陆少卿倒是好福气。”
  他也跟着端起酒杯,呡了一口后闭眼欣赏,而后作答:“只是我倒想问一句,陆少卿既这般厉害,竟舍得让你家娘子在大理寺当厨役......堂堂大理寺少卿夫人,日日围着灶台打转,传出去怕是要惹人笑话。”
  “如何笑话。”
  陆瑾抬眼,“我家阿禾喜欢做饭,这是她自己乐意做的事,并非我逼她。她既有自己的喜好,又能时时照拂我的饮食,关心我的身体,两全其美,有何不妥?”
  他瞥了崔执一眼,“只可惜,像崔中郎将这种孑然一身,无妻室的人,自然不会懂这份滋味。”
  这眼神挑衅,这说辞噎人,都极其不中听。
  崔执脸上的笑意登时淡了几分,“陆瑾,你倒是坦荡。你就不怕让御史台的人抓住把柄,弹劾你公私不分,纵容家眷在官署任职?”
  陆瑾低笑一声,“弹劾我什么?弹劾我妻厨艺太好,引得大理寺上下人人称颂?还是弹劾她心思玲珑,帮着我查案?谁敢弹劾我的妻子......嗯,盯上别人妻子的下场,很难看。”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似是火花四溅。
  陆瑾盯着崔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她存着什么心思。”
  崔执闻言,反倒大大方方地笑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随后,他看向陆瑾,朗声笑道:“我对她有心思又如何,沈娘子貌美聪慧,厨艺高超更是胆识过人......这大唐有哪条规矩规定,旁人不能喜欢有郎君的娘子?”
  从宜春别院起火时,他就注意到了这位飒爽的小娘子。怎还有一边掉眼泪,一边点太子院子。
  后又在西明寺,怎还有一边害怕,一边咋咋呼呼烧蜚蛭。
  再是被心怀不轨的人跟踪,怎还有要打人反击。
  且,沈娘子真是生得一副好样貌。
  陆瑾的头微微偏了偏,开口:“那你可真是个贱人。”
  他眸色沉沉,继续道:“我妻年方十七,天性纯良,貌美慧黠,不过是爱玩些新鲜吃食,摆弄些花草,并不晓得外头人心叵测。偏生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以为她性子软,待人好,便一个劲地往她身边凑......她只是攀谈几句,还当真有人顺着杆子往上爬。”
  崔执将酒杯往桌上一放,低笑出声,“陆少卿可真善妒。这么多人喜欢你的妻子,不正说明她魅力无双?旁人羡慕都来不及,陆少卿倒好,还这般草木皆兵。”
  他很快话锋一转,“她从前,可是乐籍出身。”
  “崔中郎莫说错话。”
  陆瑾睥睨他,“她是著作佐郎家的长女,是长安贵女,是正四品大理寺少卿唯一的夫人。”
  他理了理衣襟,露出颈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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