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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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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节
国力的差距,是全方位的,且大到了令人绝望的地步。这不只是兵甲之利、粮草之丰,更在于那种自上而下、高效运转的秩序,那种将人力物力凝聚成一股绳的可怕能力,光是看着,就让他们瑟瑟发抖了。
许多随行的家族代表、地方豪强,心思更是活络,甚至可以说急不可耐地想加入其中。
他们或许曾是割据一方的地头蛇,或许曾是拥兵自保的坞堡主,或许只是当地颇有影响力的士绅,乱世中,谁都想过一把“土皇帝”的瘾。但如今,这种念头在现实的铁壁前迅速消退。
大族担心,当徐州(现在该称朝廷了)的铁骑真的滚滚而来时,自己会成为被首先碾碎的顽石;小族则恐惧,在朝廷大军到来前,就被周围虎视眈眈的邻居吞得骨头都不剩,与其被动等待那不确定的命运,不如主动靠拢,在新朝这棵迅速成长、已然枝繁叶茂的大树下,求得荫庇,甚至分一杯羹。
……
淮阴一处精致的别院内。
攻灭南朝建康、名义上已是荆襄之主的崔霖,并未居住在朝廷安排的豪华驿馆,而是下榻在族弟崔桃简在此置办的一处清净小院。
院中葡萄架下,两人对坐,石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和一壶清酒。
崔霖褪去了白日观礼时的隆重礼服,换上一身天青色常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清华,一年多盟主高位,更为他增添了几分沉稳威仪。
他不担心被林若扣押——这位帝王是真的不急着一统天下,她如耕地一般,一块块地细心经营,完全不怕哪个地方突然崛起一条真龙,统一四方……
“真龙?”崔桃简为族兄斟满酒杯,笑着重复他方才的低语,“族兄您是在说自己么?”
他做为北方过来观礼的优秀书吏代表,正好遇到族兄,便邀请他来家里作客。
崔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瓷杯,微微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倒也不至于自矜至此。若没有她……”
说着,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庭院,望向皇城的方向:“这天下群雄逐鹿,我崔空霁未必没有问鼎之心,一统之志……”
他停顿了一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感受着那微辣的液体滑过喉间。
“可是……”他放下杯子,“人贵有自知之明。我这盟主,当得如何,自己清楚。能统合荆襄,借势压服江陵,甚至侥幸拿下建康,一半是时势,一半是靠了各家权衡妥协,还有……这边有意无意的默许甚至扶持。真正的硬仗,我没打过几场。”
他长叹一声:“这些年,不是没有人眼红徐州的铁骑,试图效仿。重金打造铠甲,厚饷招募勇士,严格操练阵法……可是,学不来,真的学不来。”
“徐州铁骑,强的不只是兵甲,不只是俸禄。是那股气,那股心志。哪怕只有数十骑脱离大队,陷入重围,他们也敢向十倍、百倍的敌人发起决死冲锋,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溃散。那不是寻常军队能做到的,那是……死士,是有了魂的军队。这魂,我们无论如何也铸不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复杂:“而且,我虽为盟主,可治下那些世家大族,有几个是真心服我?他们私下里,有多少人在向淮阴暗送秋波?因为什么?”
崔霖的目光转向院墙外,那边隐约传来的属于工坊区的喧嚣。
“为利益,为前途。林……陛下不喜欢大族圈占田亩、隐匿人口,好啊,他们就不圈。南洋的甘蔗园、香料岛,海外的巨木、金沙,还有淮阴、广陵、江都这些地方的织坊、瓷窑、铁厂、船坞……哪一样不比守着几亩地争那点租子来得痛快?如今那些大族聚在一起,言谈间早已不是某处有良田千顷,而是海外某岛可种蔗熬糖几何,某地工坊出新瓷获利几许,招募流民开矿造船前景如何……就连我荆州境内,不少家族已经开始变卖部分田产,筹集资金,想搭上朝廷水师和海商的船,去海外闯荡了。说着威武不屈,可真到临头,身段却如此柔软。”
他自嘲地笑了笑:“更有趣的是,就连那些山中的蛮部,那些以前被我们视为化外之民、可随意驱役贩卖的生獠,如今也成群结队,派出使者,带着贡品和请求,想要归附朝廷。你猜为什么?不是为了封官,而是因为他们听说,只要归化,成为编户齐民,依法纳税,朝廷就会保护他们的山林、他们的工坊、他们的商队,他们的人就不会被我们这些大族随便抓了卖到海外为奴。他们甚至愿意放弃部分猎场,学着种桑养蚕,或进山开矿,只为求一个‘合法经营、赋税公平、人身有保’的承诺。”
崔桃简默默听着,他久在北方,但早已融入朝廷的治理之中,这些年,陛下的治理,像一张无形的巨网,正在以经济、律法、乃至一种新的方式,无可阻挡地网罗四方。
“所以,族兄之意是……” 崔桃简问。
崔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尽数吐出。
“这天下,已经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靠门第、靠坞堡、靠几千家兵就能割据一方的时候了……或许能拖上一时,但最终……”他拿起酒壶,为自己和崔桃简重新斟满,举杯道,“桃简,你选对了路。族中也该有所决断了。这杯酒,敬新朝,也敬……我们这些识时务的‘俊杰’吧。”
不过,他能做下决定,是对徐州太熟悉了,知道势大不敌,而蜀中、云州、关外那些人,怕是还有得挣扎。
和这些人比起来,他当是幸运的。
第229章 新的世界 正在拉开
启元二十年, 六月中,登基建国的喧嚣还未完全退去,淮阴便因“修法大会”的筹备而转向另一种沸腾。
淮阴的修法大会,不需要任何限制, 只要你觉得自己“可以”, 就能去报名, 去“法条意见编辑处”提交自己的思想, 太远不方便的, 还可以投信给编辑处……那些书信如雪花,淮阴书院的学生们也被拉过来汇总挑选, 每个信件至少要交给个三个人看过, 收集有用的。
而来自各道、州、郡的官吏、耆老、士绅本就因为登基还没走,这次也趁势留下来。驿馆、客栈人满为患, 茶楼酒肆里充满了关于新法的激烈辩论。
不过,居淮阴大不易, 许多想要在这次修法上一展其才的人, 不得不一边在淮阴打工、借钱、化缘、卖字、讲学才能留下。
然而,与外界想象中“女帝一声令下,法典焕然一新”的疾风骤雨不同,紫宸殿内的林若, 对这次的大会, 有着清醒甚至可说是“保守”的认识。
“法者,国之重器,不可不慎, 更不可骤变。”林若在对心腹重臣们参与的小型会议上,为这次立法盛会定下了基调,“我们在此经营二十载, 有些理念可以推行,有些做法已成惯例。但若以为可凭一纸诏令,便将我心中所思所想,原封不动变为天下共守之律条,那便是刻舟求剑,徒惹纷争,甚至适得其反。”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扫过在座诸臣。
“譬如,女子地位。”林若缓缓道,“我知道,有人或许期待我会颁下‘男女平等’、‘婚姻自由’的律法。但现实是,如今绝大多数女子,需要的并非一纸‘可主动求去’的离婚文书。她们首先需要的,是不被无故休弃的保障,是嫁妆、劳作所得等私有财产得到律法承认和保护的权利。有了财产,才有在夫家说话的底气,才有万一被弃或夫死子幼时活下去的依凭。若不顾实际,空喊自由,让一无所有的女子‘自由’离开夫家,那不是救人,是将人推向绝路。故此次修律,关于户婚、财产继承部分,重点当在于明确女子(尤其寡妇、在室女)的财产权,细化‘和离’条件,限制‘七出’之滥用,而非好高骛远。”
兰引素若有所思地点头:“陛下明鉴。此确为切中时弊。民间溺女、虐妻、侵吞孤寡财产之事屡见,若能于律条中明文保护,确是功德。然则,执行起来,地方官恐仍多依‘旧俗’……”
“所以需要时间,需要引导,更需要让女子自身,以及她们的家庭,逐渐认识到财产权的重要。”林若接口,“这又与鼓励女子纺织、务工、乃至识字算账相连。当女子能创造价值、拥有财产时,律法对她们的保护,才会被真正需要和运用。”
她又举了一个例子:“再如,复仇杀人。”
提到这个词,在座几位神色都有些微妙。
槐木野本来快睡着了,但听到这话,眼珠子一下就忍不住看天——感觉陛下下一秒就要拿她当例子。
在这个时代,“父仇不共戴天”、“手刃仇雠”不仅常被民间视为孝义壮举,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能得到士林舆论的同情乃至赞扬。儒家经典虽强调“复雠之义”,但亦有限制,然而在民间,尤其是乡野宗族之间,血亲复仇往往凌驾于国法之上。
“后世……咳,或者说,在我的理想中,杀人偿命,审判权当归于国法,私刑复仇自当严禁。”林若语气平静,“在我们直接掌控的核心州县,必须明确这一点,杀人即是犯罪,复仇不能成为免责理由,但——”
她话锋一转,露出一丝无奈:“但我亦深知,此法欲行于天下每一个村落需要多少‘游缴’(乡间治安员)、多少精通律法、不畏强豪的书吏?又需要多少钱财来支撑这套基层治理体系?在眼下,我们做不到。强行推行,要么律成空文,徒损威信;要么激起乡间宗族剧烈反弹,得不偿失。”
江临歧小心地问道:“陛下之意是……区别对待?”
“是实事求是。”林若纠正道,“在官府力量可达、教化较深之处,严禁私斗仇杀,一切争端诉诸公堂。在偏远乡野、宗族势力盘根错节之处,则可暂时……默许,甚至有限度地利用这种‘复仇规则’。若两族有世仇,皆知一旦动手,对方必会不计代价报复,反而能形成一种平衡,相互忌惮,减少无谓的摩擦和仇杀。这固然野蛮,但在官府力量薄弱时,它本身就是一个粗糙的约束机制。我们的目标,不是立刻根除它,而是通过逐步增强官府在基层的存在、推广文教、改善民生,让百姓逐渐相信‘报官’比‘报仇’更有效、更安全,让这种私力复仇的土壤慢慢消失。”
她顿了顿,总结道:“所以,此次修法,乃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施政的重心,不在急于扭转某些根深蒂固的伦理观念,而在夯实根基,要先改——财产与文教之法。”
“明确和保护合法的私有财产,无论是田宅、商铺、工坊、货物,还是女子的嫁资、个人的工酬。让百姓有恒产,有通过劳动获取并保有财富的稳定预期。财富多了,市面繁荣了,人才有正事可做,有盼头可守。一个终日忙碌于生计、经营,有家业要守护的人,和一个无所事事、穷困潦倒的人,哪个更容易铤而走险、扰乱治安?”
“推广基础的文教识字,哪怕只是认识常用字,能看懂官府的简单告示,能进行基本的记账算数。这不仅能提高民智,便于政令推行,更能开阔眼界,提供除耕种、厮杀之外的另一种可能。人一旦识了字,读了书,哪怕是浅显的劝善书、农书、匠作技艺,心性总会有些不同。更重要的是,要让说书人、戏班子、乃至走街串巷的货郎,都成为我们文教的‘宣传口’。”
林若缓缓道:“律法条文枯燥,百姓未必爱听,也未必听得懂。但将‘守法守信、勤劳致富、家庭和睦、邻里互助’的道理,编成生动有趣的故事、朗朗上口的歌谣、引人入胜的戏文,通过说书人的嘴、戏班子的表演,口口相传,其效果,可能比张贴一百张官府的布告还要好。当然,要注意引导,确保核心信息在传播中不走样、不被曲解。可以组织一些表演的队伍,在乡间巡演,也能让文人编写一些标准的‘话本’、‘唱词’,提供给这些说书唱戏的,只要录取,便给予奖励。”
谢棠抚须道:“陛下此策,润物细无声,实乃老成谋国之见。财产为基,则民安;文教渐染,则俗化。俗化而法行,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郭虎也点头:“不错,修法大会,当以此为指引。先定下保护财产、契约、交易之基,厘清户婚、继承之要,严惩盗贼、欺诈、贪腐之罪。至于复仇、伦常等涉及风俗人心深处者,可暂缓或从缓议,或做总结规定,具体细则容后逐步完善。首要者,是让新法能落地,能被接受,能执行。”
“正是此理。”林若颔首,“告诉修法馆的诸位,不必急于求成。这次大会,能拿出一部框架清晰、重点突出、尤其是关于经济民生部分规定详实的《启元律》草案,便是大功一件。其余细目,可留待日后增补修订。我们有的是时间。”
“时间还长。”她最后轻声道,不知是说给臣下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
同一时间,淮阴新城,市政厅。
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徐州工坊的新产品,虽还有些气泡和波纹和青色,但已经能做出一尺长宽的大片玻璃了)洒进厅内,将光滑的水磨石地面照得有些晃眼,空气里弥漫着新刷漆料和纸张、墨水的混合气味。
杨循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将手中厚厚一叠盖满了朱红印鉴的文书整理好,递给身旁神色复杂、甚至有些恍惚的苻宏。
“喏,一式三份,正本你带回交给族老会,副本一份留市政厅备案,一份送户部归档。收好了。”
苻宏下意识地接过那叠还带着笔墨余温的纸张,指尖触感真实,可心头却空落落的,仿佛踩在云端,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然后跟着杨循,亦步亦趋地走出了市政厅大门。
炎阳如火,六月的淮阴午后,热浪炙人。可走在市政厅外的台阶上,苻宏忍不住拉住杨循衣袖,声音飘忽:“就……就这样了?我们氐人……数十万部众的未来,就这么……定了?”
杨循正低头核对手中自己那份副本的条款,闻言疑惑地看了苻宏一眼,又翻了翻手里的文书:“是正本啊,没拿错,你还有什么问题?我们跑了好几天手续,陛下终于批准通过,刚才在里面,市政司的刘主事、户部的员外郎,还有法曹的人,一条条跟你核对、解释了大半天,你不是都点头认可,最后亲手签字画押了吗?别告诉我你现在才觉得哪里不对!?”
“不,不是不对……”苻宏摇头,眉头紧锁,迟疑了一下,才道,“我只是觉得……太容易了。仿佛、仿佛就是寻常商户立个契书,租个铺面一般。我们氐族,归附新朝,成为……成为天子子民,这么大的事,难道不该有陛下亲自召见,赐宴安抚,赐下封诰、印信,甚至……甚至像前朝那样,设个羁縻州府,许我个刺……县令当当?”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和不甘。他苻宏,好歹也曾是拥兵一方的豪酋(不敢说诸侯了),是代表二十余万氐人前来归附的使者,还献了那方“传国玉玺”啊,结果……就是在这市政厅里,几个官员,几份文书,盖几个章,就……结束了?
杨循惊讶:“我的太子,还当你是太子呢?氐族男女老幼全算上,如今拢共也就二十几万,不过一郡之民。归附新朝,从此便是大宸子民,按《户律》管理,该纳粮纳粮,该服役服役,当然,该有的权利也一个不少——能分田,能务工,能经商,能读书,能科举。你还想怎样?让陛下在紫宸殿亲自接见你,跟你把酒言欢,再给你封个王侯,世镇一方?”
苻宏沉默,他还真是这样想的。
杨循恨铁不成钢:“醒醒吧!这是编户齐民,纳入郡县。你们氐人,从今往后,就是大宸的百姓。从明年起,就能和汉家子弟一样,按名额进县学读书了。头两年还有‘优惠分’,考过了就能进书院。你们这是赶上了好时候啊!新朝初立,处处缺人,尤其是熟悉边地情状、通晓胡汉事务的人才。你们现在归附,等朝廷向陇西、河西用兵或者治理时,你们的子弟、族人,只要有点本事,晋升的机会多得是!要是等个三五年,天下大定,各部归心,那时候再想进来,黄花菜都凉了。”
苻宏轻咳道:“我这不是不习惯么。我还以为能如郭虎那样……”
“郭虎?”杨循差点被气笑,“郭虎是什么名望,你是什么名望,换成你爹……你爹不行,换成你叔苻融还差不多,行了,你快回去报告这好消息吧。”
苻宏低声道:“你不和我一起回去么?”
杨循挑眉道:“我当然不回,我好不容易才重新回到陛下治下,文凭还能用,我给你讲,昨天我遇到了法鲁兹大师,他想设立航海学校,我们相谈甚欢,愿意加入并且入股,你回去收拾收拾,看还有多少细软,这可是个大机会……”
苻宏犹豫:“那是我们最后的家底了……”
“那没你事了,我另外去找人借钱。”
“别啊,有事好商量……”
第230章 如此,算不算帮上忙了? 不教而诛谓之……
启元二十年, 六月中旬,淮阴,千奇楼总部。
这座位于新城繁华地段的五层高楼,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 只是一个兼营情报、货殖、中介乃至奇珍异宝的大商号, 进出的三教九流络绎不绝——不过有小道消息, 朝廷已经成立了!他们机构很快要拆分成商坊、驿站、银行、情报四个部门, 很多人都可以正式吃上公家饭, 有明确晋升路径了。
这让许多千奇楼的高官们走路带风,感觉这人生洒家是真的赢了!
而此时, 在这部部顶楼一间布置雅致、可俯瞰半城的静室内, 正茶香袅袅。
崔霖褪去了观礼的华服,只着一身素雅的青衫, 坐在客位,姿态谦卑而从容。
主位的江临歧, 如今的千奇楼之主, 倒没有他那荣华气度,带着浓浓的黑眼圈和一身班味,喝着浓茶——登基大典的安保和情报工作吸干了他大半精气,没三五个月恢复不过来。
但他的地位远在对方之上, 所以看向崔霖的眸光里, 那淡淡的嘲弄几乎毫无掩饰。
空气有些安静,只有窗外市井的隐约喧哗透入。
若是十年前,来找这个差点替代了自己人生的假货, 崔霖会觉得屈辱难堪,天道不公、生瑜何生亮。然而,经历了祭天之变, 又经历了崔氏内部的倾轧,更经历了执掌荆州盟军以来,与各方势力、各家盟友无休止的扯皮、算计、妥协与背叛,崔霖的心境早已大不不同。
生死边缘走过,权力巅峰站过,再看当年时那点身份纠葛,只觉得恍如隔世,甚至有些可笑,想把当年的自怨自哀的自己好好捶打一顿。
终于,江临歧觉得光阴不能浪费:“这不是我们的真少主么,来找我这假的有何贵干?”
崔霖语气从容:“江楼主说笑了。当年天命弄人,你我皆是棋子,前尘往事,孰真孰假,又有何要紧?既知过往皆为虚妄,何不将这有限的机锋与才智,并用于陛下开创的大业?那些无谓的真假之争、意气之辩,可休矣……”
江临歧盯着他看了几息,扯了扯嘴角:“别和我掉书袋,你不就是要把你的盟友们打包在我们这卖个好价钱么,说这些有的没的,直说吧,怎么卖?”
漫天要价,落地还钱,他已经准备好了,别说他们以前的关系尴尬的要死,就算是真的亲兄弟,他也不可能在这种事上退让分毫。
崔霖对此早有准备,道:“如今我麾下,大小盟友二十七家,可调动之私兵,合计约十二万。此外,攻取建康后,城中两万禁军归降,如今亦在我节制之中。这些兵马、粮饷用度,此前皆由各家盟友分摊供养。若率众归附陛下,遣散安置之费,恐非小数。这部分,我可以设法说服各家,自行承担大部,以作投名。此其一。”
“其二,荆州、江州、湘州等地,历年来积存的户籍、田亩、赋税文书,历年积案卷宗,我均可命人整理移交。或许与朝廷新制有所不同,但亦是了解地方情状之重要凭据。”
“户籍文书旧案?”江临歧打断他,毫无波澜,“朝廷收复一地,首要便是重新清丈田亩,核查户口,建立新册。你们那套旧档,记录方式不一,错漏只怕不少,最多做个参考,算不得多重要的筹码。”
崔霖并不意外,他点点头道:“那便说实在的。今年田税、商税,如今已近秋收,各州府库中,应能收缴上不少。这部分钱粮……”
“新纳之地,按例,陛下常会减免一年乃至更久的田税,以安民心,促复业。”江临歧再次堵了回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部分,你想全数献上,怕是也难。至多,朝廷可酌情接收部分府库现存钱粮,抵扣未来部分开销,或用于本地以工代赈。想凭这个换厚赏,难。”
崔霖心里叹了口气,知道想靠这些“公产”换个高阶实权官职的想法,怕是要落空,但他脸上却只是露出坦诚的笑意:“江楼主果然是明白人。也罢,那便说些或许能入陛下法眼的东西——荆、湘之地,多山,多溪峒,蛮夷部族杂处,与汉民混居,情形复杂。我崔家,以及盟中几家大族,与其中不少部族首领素有往来,有些交情,甚至通婚。若朝廷欲将诸蛮真正纳入治下,而非羁縻虚名,或许,我们能出些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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