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节

　　听了这般恭维，太后苦笑了笑，“什么圣母仁爱，哀家是母后皇太后！”她打量着苏麻喇姑那枯槁狼狈的面庞，“苏麻啊苏麻，你自己做不了决断的事儿，硬是推给哀家！”
　　苏麻喇姑满脸愧疚，“老奴……对不住太后，更对不住太皇太后！”说着，苏麻喇姑老泪纵横，“待送了太皇太后回盛京与太宗同葬，老奴会去底下给太皇太后赔罪的！”
　　太后摇了摇头：“经此一役，你以为，皇帝会全了太皇太后遗愿，让她与太宗同葬吗？”
　　苏麻喇姑抬头看着太后，一时张口结舌，“皇上他……”
　　太后幽幽叹了口气。“哀家原以为，皇帝跟他皇父不同，没想到，他只是更善于隐忍罢了。”太后眼底露出几分苦涩。
　　这一夜，紫禁城无眠。
　　惠妃、荣妃相继赶到，忙活着为太皇太后穿上华美的寿衣。因太皇太后今冬病事不妙，为了冲喜，内务府一早就备下了寿材，如今东西都是现成的，取来便能用。
　　二妃都是宫中老人儿了，指挥若定，安排上下，总算在天亮的时候，在慈宁宫正殿摆好了灵堂。
　　宜妃盯着满眼血色来正殿请示，“太后，皇上还未醒来。需下旨叫宗室亲贵入宫哭孝才是啊！”若有中宫，尚可请中宫下旨。四妃虽掌中宫之权，这等大事，却是不敢擅专的。
　　太后沉吟片刻，便道：“你去拟好懿旨，哀家盖印！”
　　“是！”
　　太皇太后殡天，六宫嫔妃、公主全都赶来，跪在慈宁宫哭孝，连一直病卧在床的皇贵妃，也身着孝服，被宫女搀扶着赶了来。身子骨不爽利的温贵妃，更是不能缺席的。
　　这内宫，唯一没来的，也就只有尚在昏迷中的佳妃昭嫆了。
　　很快，宫外的福晋、格格、命妇们，也遵从太后懿旨，身着素服赶来慈宁宫哭丧。
　　一时间，慈宁宫外，一片呜咽。
　　一个身穿蟒服的首领太监快步上前，麻利磕头，道：“禀太后，诸王及文武官员都已入宫举哀，太子爷主持局面，一切无虞，特遣奴才来禀报太后，请太后安心。”
　　——举哀之地，分前朝、后宫两地，内外命妇聚慈宁宫哭孝。而朝臣自然不得入内宫，因此安排在乾清门外举哀。外朝之地，哪怕是太后也不便干预，康熙昏迷，能主持外朝举哀的，自然只有太子了。
　　“阿弥陀佛！”太后念了一句佛号，又道：“还好太子年少老成。告诉太子，皇帝已经没有大碍了，让他放心。”
　　“嗻！”
　　毓庆宫首领太监磕了个头，便退下了。
　　宜妃有些疑惑：“太后，皇上到现在都没……”
　　太后立刻瞪了宜妃一眼，宜妃立刻把没说完的话，生生给咽了回去。康熙到现在为止，还没有醒来呢，太医说皇上吐血太多，伤了龙体。
　　太后幽幽道：“太子已经十四岁了，哀家——不得不防。”
　　宜妃听懂了太后话里的意思，不由一惊，脸色都白了半边。皇上昏迷，若是太子趁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那可是大大的不妙啊！！到时候，太后尚且可以做太皇太后，她呢？她可还不想当太妃啊！宜妃不由心中祈祷，让皇上赶紧醒来吧！
　　荣妃还算勉强镇定，“太后多虑了，太子素来孝顺，定不会辜负皇上厚爱。”
　　太后喃喃道：“但愿只是哀家小人之心了。”
　　这时候，太后身边的瑞大嬷嬷跑了进来，“太后，不好了！皇贵妃晕倒了！”
　　荣妃叹道：“又晕了一个。”
　　太后不免有些厌恶，“抬回她自己宫里！”
　　“嗻！”
　　宫中位高的嫔妃以及公主们，都是跪在正殿中的，虽不能垫着蒲团，但殿前起码暖和，才跪了这么一小会儿就晕了过去，可见皇贵妃的身子骨真是坏透了。
　　慈宁宫中哭声、哽咽声不断，一群女人呜呜咽咽的，宛若鬼哭狼嚎，听着便叫人心烦意乱。
　　宜妃荣妃惠妃几个身子骨英朗，跪着倒也罢了，温贵妃跪了一会儿，便脸色苍白，身躯摇摇欲坠。众人只当她是之前服侍太皇太后过于劳累，才染了病。
　　可太皇太后薨了，哪怕是病着，也是要跪着哭丧的。
　　太后是晓得内情之人，不免怜惜，便吩咐道：“给贵妃熬一碗参汤送去，她的身子骨……以后怕是不济了。”
　　瑞大嬷嬷忙应了一声，便下去熬参汤了。
　　太后平日里虽不理会后宫之事，但到了要紧时候，四妃终究是镇不住场面，还得她来主持大局。
　　太后也提着一颗心，传旨叫来救治康熙的太医全都拘在偏殿，不许出殿门一步。前朝那头，也时时刻刻叫人盯着太子，以防万一。
　　好在康熙终究尚在盛年，虽然吐了一大口心头血，但毕竟身子健壮，心底里又有一股子意念撑着，因此傍晚的时候，便恢复了意识。
　　他这一醒来，太后与三妃几乎都喜极而泣了。
　　惠妃更是直掉泪，他的儿子跟太子不睦，若是太子这时候即位，哪里有她大阿哥的活路啊！
　　慈宁宫偏殿。
　　太后老泪纵横，“皇帝，太皇太后已经薨了，你要爱惜自己的身子才是！”
　　惠妃宜妃荣妃忙齐刷刷跪下，带着哭腔劝慰：“求皇上保重龙体！”
　　康熙撑着爬了起来，“朕……咳咳！”这一急促起身，生生撤动心口，不由咳嗽了两声。
　　太后忙亲手抚慰着他心口，又对三妃道：“好了，你们都退下吧，这里有哀家就是了。”
　　“是，太后！”只要康熙醒来，惠妃宜妃荣妃三人便有了主心骨，一颗心算是安定了下来。
　　三人推出偏殿，康熙见内室已无外人，便忍不住问：“皇额娘，佳妃她……”
　　旁边伺候的李德全急忙道：“皇上请放心，钟粹宫特意留了太医看守。佳妃娘娘虽在昏迷，但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太后皱眉，有些不悦这个奴才插嘴。
　　康熙这才松了一口气。
　　丝丝搞错太子年龄了，o（╯□╰）o。这是康熙二十六年，太子胤礽生于康熙十三年，因此是十四岁（虚岁）。十六岁的是大阿哥。

第257章解药
　　“朕……昏迷了多久了？”康熙瞥见映在支摘窗上的那一抹金红交辉的晚霞，扶着沉痛的额头问。
　　太后叹道：“已经一天一夜了。”
　　康熙浑噩的脑袋陡然一个激灵，他硬撑着下了床，急声道：“快起驾去钟粹宫！”
　　太后忙抬手按住康熙的肩膀，谆谆道：“皇帝这个时候，应该去前朝安抚王公朝臣。皇帝不露面，前朝会惶惶不安。”
　　康熙不禁有些烦躁：“叫太子主持便是了。”
　　太后皱眉：“太子只是储君，皇帝若在昏迷中，他代为主持便罢了。皇帝若是醒来，便不可让太子代劳了！”
　　“皇额娘！”康熙知道，太后这番话有道理，可是他此刻哪里有那份心思？
　　“朕放心不下佳妃。”康熙只觉得心口压抑无比。
　　太后露出几分不满之色：“你去了，就能救得了佳妃不成？”
　　康熙眼底恸然，“皇额娘，朕……这个时候，起码该陪着她。”
　　说着，康熙眼底浮起恨意，便沉声吩咐道：“李德全，太皇太后有一样心爱之物不见了，那是要留着陪葬的。你带人去，好好找，一定要找出来！”——虽然太皇太后说解药已经毁了，但康熙心里还是存了几分奢望的，奢望会有奇迹。
　　太后知道康熙要找什么，便摇头道：“皇帝不用找了，你想要的东西，在哀家这里。”
　　听得这话，康熙瞬时惊喜异常：“皇额娘说的，难道是——”
　　太后看了一眼身旁的苏麻喇姑，道：“太皇太后让苏麻毁掉醉梦散的解药，苏麻不忍心，便偷偷将解药留下了。她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决断，就偷偷跑去寿安宫，交给哀家处置。”
　　康熙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惊喜之色，“苏嬷嬷……”
　　苏麻喇姑满是愧疚地道：“奴才对不住太皇太后。”
　　康熙几乎要喜极而泣了：“嬷嬷对得住朕，也对得住佳妃与朕两个孩儿了！”
　　苏麻喇姑落泪：“八阿哥和十一阿哥都还年幼，实在不该经受丧母之痛，奴才……奴才实在不忍！奴才背叛了太皇太后！”说着，她涕泗泪下，哽咽难言。
　　康熙连忙道：“嬷嬷的一番善心，朕记住了。”此刻，康熙是真的感谢这位老嬷嬷，若不是她一时善心，嫆儿此刻只怕是……
　　康熙转头看向太后，“皇额娘，那解药——”
　　看着康熙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太后露出无奈之色，“宫门就要下锁了，皇帝先去前朝安抚太子与众臣。哀家先行一步去钟粹宫等着你。”
　　只要太后肯拿出解药，这点小小要求根本不算什么，康熙连连点头，便叫李德全服侍着穿上孝服，急匆匆赶去前头了。
　　前朝哭丧的地点，设在乾清门外。
　　宽敞的空地上，跪了成片的王公大臣，远远望去一片雪白衣冠，远远的便能听见哭声成片，时不时还有几声嚎啕。
　　“皇上驾到！！”
　　李德全一声尖细的高呼，让年近虚岁十六的太子胤礽一惊，他旋即露出了喜色，便快步上前，噗通跪倒在地，哭嚎道：“汗阿玛！！”
　　眼前一片王公也急忙转头过来，磕头，参差不齐地请安。
　　康熙被搀扶着走下肩舆，他审视着太子悲痛的样子，那稚气未褪的脸蛋上犹自挂着泪痕，康熙略略点头，“前朝没有出乱子，太子做得很好。”
　　太子哭着道：“汗阿玛不在，儿子六神无主。儿子实在是……”
　　“咳咳！”寒冬冷风吹来，康熙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汗阿玛！”太子满脸关心担忧之色，“您没事吧？”
　　康熙摆了摆手，“朕，不碍事。不过就是吐了口血，醒来便觉得好多了。”
　　太子连忙点头：“老祖宗驾鹤，还请汗阿玛一定要节哀，老祖宗已经去了，儿子不能没有汗阿玛啊！”说着，便哭啼不止。
　　康熙眼中露出几分满意之色，“你做得很好，没有让朕失望。”康熙扫过一片伏跪的王公大臣，吩咐道：“今日时辰已经不早了，明日再来举哀。”
　　“臣遵旨！”一片俱是齐刷刷的应声，众臣叩拜，便鱼贯退下了。
　　康熙看了看太子胤礽，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你也辛苦了。会毓庆宫歇着吧，明儿还要再来举哀呢。”
　　“是，汗阿玛也请好生安歇，儿子告退了。”太子打了个千，便也退下了。
　　康熙长长吐出一口气，“李德全，起驾钟粹宫。”
　　“嗻！”
　　钟粹宫，一片灯火通明。
　　昭嫆宛若熟睡一般，静静躺在榻上，乌黑的睫毛垂着，呼吸沉稳均匀。
　　康熙披着暮色赶来，他看着闱帐中紧闭着眼睛的昭嫆，眼中满是迫切，忙上前先向太后请了安，“皇额娘。”
　　太后轻轻点了点头，“皇帝不必急，解药哀家已经交给陶院令他们检查了。”
　　康熙点了点头，虽说是解药，却也不可不防，自然是要检验一下真伪。
　　片刻后，陶院令上前，指着小盒中那枚药丸，此刻已经去了腊封，那是一枚颜色鲜红的指肚大的药丸子，透着淡淡的香气，陶兼躬身道：“回皇上、回太后，这药中，并无有害之物。佳妃娘娘服下，起码不会让毒性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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