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两宫在上，秀女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哪怕平日里再端庄稳重的秀女，此刻也难掩紧张之色。昭嫆亦不例外，只不过旁人是怕入选不得，而她却最怕被留选宫妃。
　　昭嫆站在底下，心中不禁感慨，不晓得是不是该感谢额娘给了她这么一张标致的脸蛋，上辈子她若是有这么漂亮，肯定欢喜坏了。可这辈子，因为这张脸蛋，上头两个老太太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说老太太有点过分，太皇太后的确上了年纪了，可太后的年纪并不算太老，这个年纪轻就当了未亡人的女人，如今也还不到四十岁呢，比她额娘都年轻不少。只不过毕竟是个未亡人了，穿着打扮已经不再鲜艳，低沉的色泽，生生趁得她老了许多。
　　论辈分，太后是太皇太后的侄孙女，却嫁给了太皇太后的儿子顺治当继后。一想到这点，昭嫆就无语问苍天。
　　而太皇太后虽然满脸皱纹、白发苍苍，但精神甚好，她仔细打量了昭嫆的脸蛋，便问：“右边第二个秀女，叫什么名字？”
　　昭嫆只得忙屈膝道：“回太皇太后，臣女瓜尔佳昭嫆。”
　　太皇太后身边的苏麻喇姑瞅了一眼秀女名单，低声禀报：“是安定伯的嫡长女。”
　　昭嫆不禁有些紧张。若想被指婚个好去处，不入太皇太后眼缘是不成的，可太入太皇太后眼睛，也不见得是好事。万一太皇太后一高兴，把她留在宫里，那可就悲催了。
　　太皇太后转脸与太后咕哝了两句，那声音昭嫆听得很清楚，但一个字都不懂！！！
　　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说得肯定是蒙古语！！
　　她这辈子额娘是汉军旗、阿玛是满人，所以满语汉语都会，可惜没学过蒙古语。结果现在，她懵逼了，太皇太后到底说了什么？她根本无处去猜啊！！
　　跟太后骨碌了两句，太皇太后又问道：“你会写汉字吗？”
　　昭嫆有些犯愁，她到底该说会还是不会呢？算了，还是别说谎了，便谦逊地道：“回太皇太后，臣女会写字，但字迹丑陋。”
　　太皇太后脸上露出了一个还算满意的笑容。
　　苏麻喇姑便上前道：“请格格写几个字。”她指了指旁边的案几，案上文房四宝齐备，其中那方端砚中有少许研开的墨汁，毛笔也明显被用过，可见方才上一波秀女有人过来写过字。
　　既然自己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昭嫆倒是略安心了几分。

第05章慈宁宫记名
　　只不过，写什么好呢？
　　昭嫆先拿起那方贡墨，熟稔地在端砚中磨墨。前一位磨墨的技术明显不到家，那坨墨汁太浓稠，也不怎么均匀。
　　想要写出好字，首先得墨出好墨。
　　她阿玛广德也是个极喜文墨之人，虽然学问不怎么样……o（╯□╰）o
　　所以武定伯府的墨，虽比不上贡墨，却也差不了太多。她六岁开始读书，都是额娘李氏一手教导的，李氏才学不俗，她也跟着学了不少东西。读了十年书，写了十年字，自然是有几分功底的。
　　至于今日要写什么，昭嫆有些踟蹰——前一位些的是女训。
　　至于她为什么知道，很简单，因为宣纸印透了，沾在底下的纸上，虽然只有少许，但也能看出几个字来，也能够猜出来。
　　旁人写过的东西她自然不能写，神马女则女诫的，也是没什么区别的。
　　可闺阁女子写诗词歌赋，又显得有些卖弄……略一忖，便决定写几句佛经便是了。
　　她选的是法华经里的一段：
　　尔时世尊，四众围绕。供养、恭敬、尊重、赞叹。为铸菩萨说大乘经，名无量义。教菩萨法，佛所护念。佛说此经已，结跏趺坐。入于无量义处三界，身心不动，是时天雨华国陀儸，地藏王佛。华文楹萨，而成佛下。及铸大众，普佛世界，五种不动。
　　李氏是个信佛的人，所以昭嫆从小到大的字帖就是各种五花八门的佛经，尼玛抄得她都快吐血了。
　　熟稔写完之后，昭嫆轻轻吹了吹墨迹，便将佛经交给了苏麻喇姑。
　　苏麻喇姑打量着上头的字，微露惊讶，她敦厚一笑，便将经文转呈太皇太后。
　　至于结果如何，昭嫆就不晓得了。
　　因为她写完之后，她们这一批秀女就被从慈荫楼里打发出来了。
　　光初选就费了一个上午，这殿选更是一直选看到傍晚时分。
　　秀女们面色各异，有些欢喜，有的忐忑，还有的泪眼通红，都快要哭出来了。——毕竟都是一群未成年的小丫头，搁在后世都是初中生、顶多高中生，心里素质能好到哪儿去呢？方才两宫面前未曾失仪，已经足见教养不俗了。
　　而昭嫆，其实也有点忐忑。只是宫中不许喧哗，她也只能静静的，按照来的路途，跟着太监穿越了大半个宫廷，走出了顺贞门。
　　上三旗殿选结束，剩下的就是回家等消息了。
　　要么选为嫔妃，要么指婚宗室，若什么旨意都木有，就是落选了。
　　其实昭嫆倒是不介意落选。可她也知道这似乎不大可能，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故意失仪落选。只不过，也不刻意展现，只表现得中规中矩。人事已尽，剩下的便要看天意了。
　　回到安定伯府的时候，天色已经一片乌漆黑了。
　　进宫一整天，水米未进，她都快饿毙了！！
　　看到自家府门，昭嫆瞬间泪水盈眶。
　　额娘李氏、大嫂他他拉氏、二嫂马佳氏都出来迎她。
　　“额娘！”昭嫆一头扑在李氏怀里，鼻子抽噎了起来，选个秀，真特么遭罪，她快饿死了，也快冻死了！！北方的春天就是如此，白天很温暖，可天一黑、风一吹，腿脚都冻得麻木了！！昼夜温差就是辣么大！
　　她哭得如此可怜，吓得李氏脸色一白：“怎么了？该不会是出什么事儿了吧？！”——嫆儿这丫头该不会出了什么差错吧？！
　　昭嫆吸吸鼻子道：“我好饿！”
　　听了这三个字，李氏顿时笑逐颜开：“你这丫头……”又忙握住她那双冰凉的小手，道：“热饭热菜都给你备着呢！”
　　进了府内，昭嫆喝了一碗热粥，这才觉得浑身暖和了起来。
　　等她吃饱喝足，李氏才急忙忙问：“选秀怎么样了？”
　　昭嫆擦了擦嘴唇，道：“初选很顺利，殿选我心里没底。”
　　李氏问：“你细细跟我说。”
　　昭嫆道：“太皇太后问了我的名字，让我写了几个字。就这样。”——鬼才知道那位老太太心里打什么主意呢。不过可以看出，老太太起码不讨厌她。
　　李氏松了半口气：“若不中意，太皇太后也不会问你的名字。”
　　李氏又问：“那你写了什么？”
　　昭嫆道：“法华经里的一段经文。”
　　大嫂他他拉氏笑着道道：“太皇太后也是信佛的人，抄写佛经倒是不至于出差错。”
　　二嫂马佳氏也赞道：“妹妹的字迹娟秀，额娘可以安心了。”
　　伯府夜色静谧，屋外呼啸的北风。室内燃了香甜的苏合香，李氏是风雅之人，素喜调香，这苏合香正是她亲生调制的。里面有安息、冰片、沉香、丁香、木香、乳香、荜茇、白术、薄荷，以适当的比例调和在一起，三蒸三熏，方才调和出这种香甜馥郁的气味。
　　昭嫆端坐在绣墩上，问额娘李氏：“额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
　　李氏沉吟片刻：“如今才选阅了上三旗秀女，还有下五旗、满军旗和汉军旗，起码得等大选结束。”
　　昭嫆暗自估算了一下，剩下的秀女怎么也得七八日才能选阅完。
　　李氏又道：“不过选完了，也多半不能立刻定下来。若等圣旨，起码得大半个月吧。”
　　等待命运，是最煎熬的。昭嫆暗自叹了口气。
　　李氏笑了笑：“等选秀结束，倒是可以托人打听一下。你表姐安嫔虽不得宠，但好得是个嫔主娘娘。”
　　二嫂马佳氏也忙道：“荣嫔娘娘是我堂姐。虽不及额娘与安嫔娘娘亲近。但若只是打听消息，想来还是可以的。”
　　李氏满意地点了点头，荣嫔马佳氏虽然也已经失宠，但她膝下有阿哥和公主，自然比安嫔更贵重些。
　　嫂子们走后，昭嫆这才开口道：“额娘，我应该不会被选进宫吧。”
　　李氏一愣，表情有些诧异：“嫆儿，你怎么会这么想？”
　　昭嫆低低道：“表姐进宫那么多年，日子过得那样冷清，即使做了娘娘，又有何益呢？反倒不如嫁个寻常宗室子弟。”
　　李氏皱了皱眉头，便笑着安慰她：“你表姐端庄得体，可论容色并不出挑。当初你表姐进宫，是因为皇上需要纳个汉军旗嫔妃入宫，以安抚汉军八旗。”
　　所以，表姐只是个充数的摆设罢了。想想便让人觉得悲哀。
　　李氏抚着昭嫆的小手：“可是，嫆儿你不一样。你这般容色，若选入宫中，皇上肯定会喜欢你的。”
　　太糟糕了，居然连额娘都盼着着她入宫。她毕竟不是真正的清朝人，和这个时代的人，终究是有代沟，其实这点她从小就察觉出来了。只是一直不愿与额娘唱反调，一直采用迂回方式应对。好在额娘是疼爱她的，问题也不大。如今……问题终于大条了。
　　唉，她可是什么金手指都没有穿越人士，哪里敢去宫里混？虽然她模样不错，可是宫里还缺漂亮的女人吗？何况，以色侍人，岂能长久？
　　如今也只能期盼会被指婚宗室了。
　　在静候圣旨的日子里，蒙军旗和汉军旗的选阅也落下了帷幕，无数秀女和昭嫆一样，都在静候消息。
　　额娘与二嫂都已经忙碌起来，忙着为她打听消息，忙得极是欢喜。
　　但凡是有秀女的人家，都期盼着好消息降临，都期盼着自家女儿雀屏中选，为家族带来荣耀。
　　选秀结束后第五日，她二嫂马佳氏打听到了确切消息：“妹妹被记了名字在慈宁宫，只等旨意下来了。”
　　昭嫆心想，毕竟表姐是个失宠又无依无靠的嫔妃，还是荣嫔在太皇太后那儿有几分脸面。
　　李氏听了这个消息，高兴得不得了：“这就好！哪怕不能进宫，起码也能指婚宗室做福晋！！嫆儿果真是有福气的！！”
　　昭嫆咧嘴，苦笑了笑。但愿是做福晋吧，她可不想给自己的表姐夫当小妾……

第06章
　　慈宁宫。
　　太皇太后笑呵呵将留中的秀女名单递给了康熙，“皇帝瞅瞅，可有中意的？”
　　康熙今年才二十六岁，神色间的沉稳不动，倒更像是个中年人，他闲闲扫了两眼，道：“这些日子劳累皇玛嬷了，孙儿身边本不缺人服侍，随意留几个便是了。”
　　太皇太后却道：“好不容易大选一次，这次自然是要多添些新人才是。乌雅氏、卫氏虽然服侍皇帝尽心，可出身终究不够体面。”
　　康熙眯了眯细长的丹凤眸，语气变得清冷：“皇玛嬷做主就是了，孙儿没有什么异议。”
　　太皇太后笑得满脸皱纹：“这回选秀，当真有几个不错的秀女。”便吩咐苏麻喇姑将桌上的一沓子字呈给康熙瞧。
　　康熙一副并不上心的样子，随意翻看着，直到看到那段法华经中的佛经，瞬间眼中有一抹难掩的异色，又是佛经么……
　　太皇太后见康熙看得入眼，便笑着说：“写这段佛经的秀女，是安定伯瓜尔佳广德之女，这丫头有个一胎双生的哥哥，颇为祥瑞。皇帝可还中意？”
　　康熙面色平静：“哦？祥瑞？只是……不知她长相如何？”
　　苏麻喇姑一旁笑着道：“是个极标致的美人儿呢！皇上见了必定不会失望。”
　　康熙微微一笑：“反正朕也不曾见过，苏嬷嬷怎么说都成。”
　　苏麻喇姑一脸惶恐，她忙道：“奴才可不敢欺瞒皇上。太皇太后为这次选秀的事儿可是煞费苦心，总算挑了几个资质佼佼的。”
　　太皇太后笑呵呵道：“这么多年没选秀了，哀家怎能不上心？如今宫里称皇帝心意、又像样嫔妃，也就宜嫔姊妹。如今也是时候添几个像样的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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