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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


  颜霁后知后觉,忙起身,“谷妈妈,晚娘感念您的恩德,您菩萨心肠我也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我瞧着您这铺子开得不小,哪里缺几条罗帕?更不能让您为我动了自己的体己钱,我阿母这几条罗帕去哪里都能换钱,多谢您的好意,也多谢宝珞娘子明情,使我不犯此错。”
  谷妈妈见此女神情坚定,愈发像她那被困在荥阳的长主,一时竟说不出旁的话来。
  颜霁朝她一拜,“家中阿母还等着我归家,我便多不逗留了。”
  待谷妈妈回过神来,人已经走远了,在余晖中瞧着她的影子,对身旁的宝珞说道,“这项小娘子可像娘子?”
  “您说咱们长主?”宝珞惊讶道,“我没瞧着像,她一身粗衣,相貌平平,笨手粗脚的,哪里像咱们长主了?”
  谷妈妈摇了摇头,“不是相貌,而是气度,单这一份心性,便不似寻常小家之女,反倒像贵家之女。”
  宝珞极不认同,“她一个小叫花子,不是妈妈您可怜她,谁会多与她说一句?”
  谷妈妈不再多言,仰头望天,不禁叹气道,“不知长主那里如何了?”
  -“长主,河东颍公来拜。”
  此间静谧无比,仆人紧紧盯着地面,目之所及,唯有一片淡雅的月色秋罗帷帐,帐间悬挂的流云纹垂至地面,玉香盒内置着梅花瓣瓣,散发着淡淡幽香,沁人心脾。
  “召。”
  听此令,仆人轻步退下。
  间内恍若无人,唯有沙沙落纸声。
  过得片刻,玉指轻放,青玉珐琅笔落在笔架上,面前呈出一幅雾气弥漫,群峰隐现,溪水曲环,舟船停泊的渔乐图。
  端坐在桌前的女子往后一靠,“如何?”
  “长主画的自是好的。”
  “你也学会宝珞那一套了?”
  “婢子可学不会。”
  立在一侧的宝玦失笑,挥手,自有仆人执着漱盂、巾帕奉上。
  裴沅重新直起身子,盥了手,又接过宝玦捧来的茶,目光从画上缓缓移至窗前,通过那扇冰裂花格窗,望向了庭院内斑驳的花影间。
  宝玦深知长主忧思,不得开解。
  “长主,可要更衣?”
  裴沅放下茶盏,望向庭院内来人,“无碍。”
  话毕,仆人来报。
  “长主,颍公至。”
  裴沅微微颔首,宝玦抚手,两侧的月色秋罗帷帐缓缓落下,将人隔立在外间。
  “阿姊。”
  裴泓不想会被拒之门外。
  “颍公何以唤之?又因何来拜?本应是我郑门下妇裴氏前去贺颍公登位之喜,不想劳您屈尊来此。”
  裴泓被嘲讽的有些气恼,却还谨记阿母临行前的交代,只得忍下,“阿姊何必如此?我已同郑公言定,阿姊你贵为我河东裴氏长主,原是他荥阳郑氏亲娶,岂能贬你?”
  裴沅毫不在意,“无需他贬斥,我已上表自请下堂,隔日便回东岩,你更不必多言,回你的冀州作家主去罢。”
  说罢,起身便去。
  两侧仆人随即挽起月色秋罗帷帐,只见紫绡翠纹的裙裾从眼前经过,所行之处,散着淡淡幽香沁入心脾,仆人不敢动作,却愈发恭敬。
  外间的裴泓已然气急,顾不得外庭众人,便要闯进内间,却被人拦下。
  “阿姊为何要回东岩?莫不是我作家主你不如意?你心中只当那裴济你兄弟不成?”
  行至一半的裴沅顿足,长叹一声。
  “不知你还可记得阿父临终前的遗言?”
  “亲正人,行正事,闻正言,勿为小人所诱,勿为邪说所惑,兄弟宜亲,贤臣宜保,绵延宗族裴氏之庆也。”
  裴沅言语坚定温和,眸中却不见光彩,薄唇轻启,“你为登大位,与伯渡生死相争,不记前言,损裴氏百年基业,我愧对阿父,从此与你不再相见。”
  裴泓微微颤抖,如同山峰崩塌般嘶吼,“阿姊,他已经死了,河东裴氏绵延千百里,尽在我一人,你还要与我如此?”
  裴沅微微摇头,嘴角带着一抹苦笑,不再劝说,“临别前,我再赠你一言:卢氏此人,不可尽信。”
  “裴沅!”裴泓愈发恼怒,推开仆人,撕开碍事的秋罗帷帐,一把扔开,看着背对他的裴沅,厉声吼道,“阿母果然言中了,你从始至终都只当那裴济是你的兄弟,如今连我和阿母都不认了。”
  裴沅却不再多言,向内行去,发髻间插着的步摇,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摇曳,嘴角微微含笑,通身皆是一丝不染的淡雅,映衬着她端庄而高贵的气质。
  留在原地的裴泓气极,不住的斥道,“除名!除名!自今日起,你从我裴氏除名!”


第13章
  颜霁沿着飞浦桥,又过弦歌街,凡是那衣料铺子,都进去问询一遍。
  “请问,您这儿可收绣好的罗帕?”
  听那小娘子的话,想是那康妈妈偷瞒着主人家做的这偷买手帕的勾当,如今被主人家查明,撵回家去了。
  如此一来,娄氏这绣手帕挣钱的营生便是断了路。
  颜霁不觉失望,反而松快许多。
  娄氏的哮症本就时好时坏,日日夜夜都捧着那绣棚不松手,劝她几次都不肯罢手,如此她也能多歇歇了,这旬摘得药草换来的银钱抹去花销,还余下足足一吊钱。
  至缴税之日,还有三月,再攒一吊并非难事。
  此番逗留,一是为着手帕,既是这手帕已然绣了,能换些银钱最好。二是为能看看情况,几家对比,买些小碎布料。
  原是想着与康妈妈相熟,向她讨要些最好不过了。
  不知问了几家,走得腰酸背痛,腿脚发麻,总算寻到了一家。
  “你这帕子怎么卖?”
  “原是四十文一条,这些您若是都收了,给您稍稍便宜些。”
  颜霁问了几家,方才知晓康妈妈收的这价格比着旁人家的已是压了许多价。想来,娄氏也心知肚明,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四十文?”主人家摇了摇头,“太贵了,小娘子你便宜些。”
  颜霁故意说这么高,原本就给了对方还价的余地。
  “这二十条您若是都要了,我一条便宜您两文,如何?”
  主人家放下手帕,仍是摇头,“还是太贵。”
  颜霁哪里不明白这一套砍价还价的流程,便也接道,“您看看这绣活,多细多密的针脚,您往出卖倒手也得赚一半不是?”
  这主人家见她如此老道,也不是个新手,便也不磨蹭,干脆的很,“你再便宜点,我都要了。”
  颜霁心知这便稳了,“既是您诚心买,一条再给您便宜两文,这可是最低价了。”
  “再便宜一文,”主人家继续下压,“也好歹给我凑个整。”
  二十文本不是小数目,足够她买一斗米了,但比着原定的三十文一条也算不亏,心一横,答应了下来。
  “成!”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颜霁数清楚钱,主人家验好货。
  “这些碎布头子您可还有用?若是没用,您送我可好?我瞧着您也是要扔的,我捡了省得您再跑一趟了。”
  她早盯上了这破篓子里的碎步,颜色繁杂,大小不一,做不了旁的,挑挑拣拣应该还能做几条月事布。
  “拿去罢,拿去罢,”这主人家自觉也占了便宜,听着几句客气话,便也松了口。
  “多谢阿姊,你真是个好心人!”
  “唤什么阿姊?瞧着你比我家大女也大不了几岁,唤我一声蒋妈妈便是,日后再有手帕,还拿我这儿来。”
  “我知了,多谢蒋妈妈。”
  银钱贴身放好,碎布料放在竹篓中,还得再去买些米面。
  家中多添了一口人,米面消耗的快了很多,茯生那人无所事事,却吃得极多,顶得上她和娄氏两人的饭量了。
  回头得想想,给他找个活做了,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吃软饭?
  “米价又涨了?”
  还没踏进粮行,便听得抱怨纷纷。
  “你还不知哩,不止是米,面,盐,都涨了。”
  “好端端的,涨什么价?”
  “谁知道?听说方才城门口又贴告示了,等会儿咱也去看看……”颜霁老老实实排着队,张大了耳朵接收着四面八方的消息。
  “我排着队怎么又涨了?”
  “多少了?”
  “二十五文了。”
  此言一出,原本站在门外排队的众人顿时乱作一团,哄闹起来。
  颜霁抬头去看,前面还有两人,身后不知何时又来了许多人。
  “我们好好的排着队,怎么说涨就涨?”
  店内称米的伙计两手一摆,“物以稀为贵,您不买请回,自有买的。”
  “你这说的什么话?”
  那人说着就要上前去撕扯,被同行的人拦了下来。
  “别跟他一般见识,咱们不买今儿回去吃什么?少买些过几天再看看情况嘛。”
  那伙计高高在上,“到底买不买?”
  “买,买,”那人掏了钱,“来两斗。”
  颜霁想起方才离去的两人说起的告示,又回想起自己差点撞到的马匹,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来。
  这种种迹象,似乎都昭示着动荡,粮价骤然上升,除去商家的饥饿营销,想来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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