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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娄氏心软,便道,“去罢。”
  屋内的裴济没有觉察出有什么异样,只是听着愈来愈近的声音,对颜霁说,“关些窗。”
  颜霁看了眼人,心中不解,他这般怕人吗?
  净了手,窗扇往下卸了大半,仔细检查完,便要踏门离去。
  “日后还是少带人来为好。”
  听得这没头没尾的一句,颜霁当即便要出言反驳,想到还在等她的潘云儿,终究没有开口,只是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随即喊道,“云儿,咱们走罢。”
  潘云儿立刻起身,跑向颜霁时还是透过那扇半开的木窗,看见了屋内同样朝她看过来的人,那双清墨般深邃的的眼睛,让她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直到她随着颜霁出了门,还恍恍惚惚的。
  “项姐姐,刚才你家中的那位哥哥是谁啊?”
  “是,是我的表哥,”颜霁没想到窗子都关那么低了,她还是看见了。
  潘云儿想了想那匆匆一撇的容貌,不由得摇头叹气,由此来看,她阿舅不一定能收获美人心了。
  颜霁见状,打趣道,“怎么了?云儿也有烦心事了?”
  潘云儿摇头晃脑,小大人一般,“不是我,有烦心事的另有其人。”
  -“什么?”沈易听小外甥女儿这般说,心里顿时打起了鼓,“你当真没看错?”
  “我看得可清楚了,”潘云儿指着自己的眼睛保证,“阿舅你可得奋起直追了,那人长得像画儿上的人一般。”
  沈易起初不愿相信,可想起晚娘忽然来寻他问草药的事儿,细细想来只能是她那表哥认得,他们的关系果真如他想的那般吗?
  “阿舅,”潘云儿将她阿舅的神儿唤了回来,“快去,项姐姐还在外铺等着你,你可不能轻易认输。”
  “对,你说的对,”沈易重新鼓起勇气,细细理了衣衫,待潘云儿细细为他看过,方才大步向前。
  颜霁同这五塘村的草药贩子打听过,心里大约有了数,才同匆匆赶来的沈易交谈。
  “我没骗你罢?”沈易尽力遮掩自己如同乱麻一般的思绪。
  “没,”颜霁这会儿轻松多了,终于卸下了心里的负担。
  沈易掀开被自己随手搁置在一旁的账本,指给身旁的颜霁看,“就照着这价如何?”
  颜霁点头,随着常人出价,不欠他的人情,也不会让他难做。
  “上次你说娄大娘起了高热,正赶着这些日子花儿都开了,娄大娘的哮症极易发作,我想这会儿闲着,同你去给娄大娘诊诊脉如何?”
  沈易微微抬头,等着颜霁的回答。
  娄氏的哮症的确开始发作了,尤其是每日晨间,严重时咳起来半晌不停,能请先生看看最好。
  可忽然想起方才出门前那人莫名奇怪扔出来的一句,心里有点迟疑。
  这一幕被身旁的沈易尽收眼底,她继续说道,“若是早做准备,能极大避免发作。”
  这下,颜霁心里最后的那点子犹豫也被抛之脑后了。
  相比之下,还是娄氏的病最紧要。
  -“阿娘,”颜霁一进门便喊,“小沈先生来了。”
  娄氏放下手中的绣活儿,忙起身来迎,“怎么好端端的请小沈先生来了?不够折腾小沈先生的?”
  沈易忙解释,“不怪晚娘,是我想起近日花开了,您的哮症最是这个时候要紧,正巧我也无事。”
  说着,一行人进到中房,沈易一眼便看到了那床榻上的男人,颜霁便顺势介绍道,“这是我阿母娘家一位远方表哥,近日来此便先住这儿了。”
  沈易拱手行礼,而床榻上的男人却不曾起身,随意行了一礼,便扭过了头。
  颜霁拉过顿住的沈易,轻声说,“他腿脚不便。”
  沈易闻听此言,犹如卸下了一块重担,再不去探究此人相貌如何俊美,平心静气的与娄氏诊起了脉。
  “脉体宽大流利,比着前次好多了,大娘多修养,近些时日减少外出,定能安然无虞。”
  “是你开的药有效,”娄氏也宽了心,嘱咐站在一旁的颜霁,“晚娘,去东间。”
  颜霁闻言便知其意,忙取了银钱来。
  “日后晚娘也算得上是药铺的人,岂能再收您的银钱?”
  沈易再三拒绝,这银钱没有交出去,颜霁却是说,“那便从我往后送的药草里抵了,总不能教你做赔本的生意。”
  这般说,沈易再推拒不得,临走前他温声交代,“明日采了药,直接送去便是,我……总在的。”
  送走沈易,颜霁也了了一桩心事。
  日后她采药草换钱,娄氏便无需这么辛苦了,将院内的药草慢慢种起来,有了银钱再养些鸡鸭,好日子就在前头冲她招手,想着想着颜霁便笑出了声,却被一声质问扰坏了好心情。
  “如何将人带了回来?”
  颜霁偏过头去看他,难以置信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是我家,我请人来难不成还得先与你通报一声?”
  “寄人篱下的是何人?你该认认清楚!”
  “你莫不是以为自己是什么顶天立地的大人物?”
  “你莫不是忘了你每日的餐食花费都是我阿娘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房租没问你要就够了,如今你还挑三拣四,发号施令起来了?”
  ……颜霁的话一句接一句,像是那雨水一般,倾泻而出,连娄氏都拦她不住。
  输出一通,颜霁愤愤离去。
  半倚着床榻的裴济哪里被人这么指责过?
  又岂敢有人对他如此无礼?
  裴济气愤至极,暗暗感慨,果然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尤其是她这般粗俗不堪的乡野女子。
  次日,颜霁照常生活,早起采药草,绕道送了再归家,总忙着自己的事儿,瞧着竟是一日都不得闲,如此一来,两三日都未同那厮有过言语。
  直到了要换药的那日,娄氏才在夜间劝了人,“还气着了?”
  颜霁哼了一声,翻过身去,根本不愿提起来那厮。
  “明儿还得你给那茯郎君换药,可好?阿娘的手不好用。”
  “知了,”颜霁不情不愿,“养好就赶他走,白吃白喝就算了,简直把这儿当他自己家了,哪有这样的人?”
  娄氏听了,却不认同,低声对她说,“只怕他有些来历,那日从他身上褪下的外衣,瞧着缎面不是咱们这样的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他的衣料尚且如此,那他的主人想来更是贵人了。”
  颜霁不解,“咱们又没得罪他,好心收留他,还能犯了错不成?”
  听这小儿女如此问,娄氏便只得与她细细讲来,“若是贵人,咱们还真吃罪不起。前些年更甚,听说前面那柳北庄被圈了地,有人打着头去闹,百十号人啊,都没回得来,寻也寻不见,就这么没了,地也没要回来,还有安岭那儿,不知哪一家的贵人跑马撞死了人,只给了一吊钱,活生生的就没了,一家子孤儿寡母可怎么过活……”这样的事颜霁不想离得如此之近,此刻听着娄氏一桩桩一件件说出来,心中竟生出一股恐惧来。
  这终究不是她想象中的美好种田生活,如今当她是一介庶民,而非达官贵族……


第7章
  次日,颜霁一早便迎着远处初升的金色曙光出了门,清冷的林间,野草离离,晶莹剔透的露珠随着人影略过从草尖滑落。
  颜霁无心留意,只在大片的野草间搜寻着草药,轻轻挖下,连土一并放在竹篓中。
  寻了两刻钟,便了下山,直接送去后河沈家药铺。
  “今日怎么采的这么少?”沈易一一接过,看着颜霁眉眼间似乎带着忧愁,关切的问,“莫不是身子不适?”
  “不是,”颜霁摇了摇头,将心中烦闷之事和盘托出。
  “后山那儿药草总是那几种,能采的也已经采过了,少见稀奇的药草早也移栽了回去,我想着只靠着这几种寻常药草,恐怕难以维持。”
  沈易这时笑道,“这有何忧?你可知咱们前面的云益观?”
  颜霁点点头,倒是听娄氏提起过几次,求子极灵,旁的却不知有什么稀奇之处?
  “那云益观的远山道长是个极爱花草的,云益山上下被他种满了,有些难得一见的奇花异草他那里也有,你若是能去采来几株,种在院中,慢慢培植,日后便无须忧虑了。”
  “可我并不识得这远山道长,”颜霁不知这道长可会愿意旁人采他辛辛苦苦种的花草?
  “无事,我同你一起去,我阿父曾与他有过来往。数十年前,他云游归程路过此地时生了场病,便是我阿父救得他,年前听我阿父说才云游回来,想来近日未必又出游了。”
  “你这儿可不能缺了人,”颜霁不想因为自己耽搁了他的事。
  “不紧要,”沈易哪里肯轻易放弃这般好的机会,“我也不是去耍玩的,是代我阿父去探望他老人家的。”
  颜霁打趣道,“你也会说这样的话?”
  沈易低头,慢慢红了耳根,又悄悄抬眸去看对面的人。
  两人商定,颜霁便回了家,同娄氏说起,“阿娘,明儿我同小沈先生去一趟云益观。”
  “怎么好端端的去那儿?”娄氏听闻,有些不放心,“那离得百十里,你同小沈先生去,怕是不安生。”
  “没事,”颜霁劝解道,“后山上的药草只有这几种,小沈先生说那儿的远山道长种了好些花草,若是能求来几株,日后可省心多了。”
  娄氏听罢,仍是担心,“院子里种这么大一片还不够?”
  颜霁笑笑,“我快去快回,小沈先生赶着马,一日足以。”
  娄氏知劝她不动,便也只能随她去,自己却是盘算着要做些干粮给她带着。
  他母女二人交谈时,并未避开屋内的裴济。
  在这乡野村间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号,裴济才想起大父临终前曾提及此人为避世躲在淮宁府,后外出云游,未曾料到还未请他出世,自己便沦落到如此地步。
  若得此人助力,夺回冀州,灭贼回位,简直易如反掌。
  透过竹编的帘子,裴济看向屋外正倚靠着娄氏撒娇的人,柔和的光芒照在那道纤细的背影上,落在地面斑斑驳驳。
  或许,他日,此人能为己所用。
  -“腿!”
  颜霁冷着脸,直挺挺的站在床边,紧紧抿着唇,一动不动。
  裴济无言沉默,长眉微蹙,一股晚风吹来,撩起了两人间沉寂的氛围。
  拉开身上的被子,微仰着凝视着身边的人,嗓音微哑。
  “云益观的远山道长云游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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