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节

　　“好。”
　　陆青茵跟着他下了车。
　　两人走向路边的一家花店，订了一束黄白相间的菊花，付钱离开时，店员拒绝收费。
　　“我们老板说了，不用收取您的费用。”
　　不用收费？
　　那看来老板是熟人，还没来得及询问老板是谁，陆青茵就瞧见从后面隔间走出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来人不是别人，是好一阵子没见过的聂小霜。
　　“怎么，杂货店不开了，改开花店了？”
　　“杂货店也开，花店也开，多条赚钱的路子就多一份保障嘛。”
　　聂小霜乐呵呵地解释完，又补充道：“我是瞧见咱们好久没见了，这次又是你们第一次光顾，理应给点优惠，就不收费了，以后多多光顾呀。”
　　“好的好的。”
　　简短寒暄几句，陆青茵和徐景年捧着菊花离开了。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聂小霜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她返回店中，想拿起电话给远在伦敦的哥哥隋鸿晖拨号汇报情况，拨到一半，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她想起了隋鸿晖曾经交代过的一句话。
　　如果陆小姐过得幸福，就不用送消息给他。
　　他说有些人认识的时间很短，却要用漫长的一辈子去遗忘。
　　这句话莫名让人感到悲伤，聂小霜慢慢停止拨号，长长叹了一口气。
　　放下话筒后，街角对面的裁缝铺里冒出一道熟悉的人影。
　　那是一道化成灰聂小霜也能认出的身影。
　　每隔几个月，赵浩泽总是要来裁缝铺里取新旗袍，那是他太太文仙仪定制的样式，他代劳帮忙领取。
　　在花店开张后的两个月，她就瞧见过赵浩泽的身影。
　　他还是从前那副做派，梳着大背头，穿着一身西装，风流倜傥站在裁缝铺外面等候，有时遇见漂亮姑娘，也会上前搭讪几句。
　　所有的行为全都一丝不漏落入聂小霜眼中，但她没敢上前去打招呼。
　　一次也没敢。
　　纵然花店离裁缝铺不过短短几步路的距离，这段看似近在咫尺的距离，却是她这辈子再也无法跨越的山高水远。
　　她哥说得没错，有些人认识的时间很短，却要用漫长的一辈子去遗忘。
　　那件浅青色的孔雀纹旗袍仍旧被她珍藏在衣柜里，虽然现在她手头经济宽裕，可以定制无数件高级旗袍，但她始终没把那件孔雀纹旗袍扔掉，即便她再也没有穿过一次。
　　算起来，两人的相识多少还与旗袍扯上一点关系。
　　可是那又如何呢，两人之间的缘分太浅，浅得只够相识一场。
　　甚至这种相识都带着某种自我欺骗的味道。
　　她是后来无意听陆青茵提了一嘴才知道，原来陆青茵以前有一件这样的浅青色孔雀纹旗袍，陆青茵对她和赵浩泽之间的事情并不清楚，但她作为当事人，一眼就能想明白为什么当初赵浩泽与她约会时，执意要让她穿上那件旗袍。
　　某种程度上，她只是一件替代品。
　　多么可悲啊。
　　可她内心里对赵浩泽并没有多大的怨恨，大概是因为两人同病相怜吧。
　　每天眠花宿柳，游走于声色犬马场所的赵浩泽，也会像正经人一样，穿戴整整齐齐，亲自来裁缝铺替太太取定制的旗袍，显得夫妻俩感情多么深厚似的，可是谁又在乎他内心真正的感受。
　　如今徐家东山再起，重新回归港城上流社会，同处于一个圈子，想必与陆青茵碰见的机会不会少。
　　他在被迫的相忘于江湖。
　　有些人就适合相忘于江湖，赵浩泽没有得到自己的爱人，她也没有，她哥更没有。
　　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幸运地得到爱人。
　　他们都是不幸的人。
　　——
　　一束菊花安静地躺在墓碑前，碑上印着的照片透出永恒的笑脸。
　　那是永远无法在现实生活中重现的音容。
　　徐景年望着墓碑伫立良久，喃喃自语地蹦出一句：“爸最喜欢景腾。”
　　从前的自己太过放荡，父亲将所有希望寄托在弟弟徐景腾身上，尽管这年头买办已经不再吃香，父亲还是希望徐景腾有朝一日能够考上大学，留洋归来，光耀门楣。
　　今天景腾从皇仁书院毕业了，不久的将来很快要去英国留学，总会迎来光耀门楣的一天，可惜父亲再也看不到了。
　　身旁传来陆青茵宽慰他的话语：“爸的确最喜欢景腾，但你现在成长为最令他骄傲的样子。”
　　可能吧。
　　以前父亲希望他能够收敛一点，成家立业走上正轨，他没办到。
　　现在他扛起了一切，终于成为父亲理想中的儿子，但父亲同样再也看不到了。
　　两人从墓园出来时，已是黄昏时分。
　　徐景年没有着急回家，他沿着小道慢悠悠散步，陆青茵静静陪在他身边。
　　穿街走巷路过一家小店时，他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小店外面竖着一块很大的飞镖镖盘。
　　镖盘按红黄两色分为10格，其中7格黄色格子里面是空白，3格红色格子里面分别写着奖励品。
　　熟悉的场景一下子让他的思绪飘回很多年前。
　　那一年的奖品是玩具，食品和糖果。
　　他还记得他赢回的黄胶鸭，捏一下就会发出尖锐的响声，做工如此粗糙的塑料玩具被他珍藏了很多年，因为陆青茵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黄胶鸭，像是情侣间的信物。
　　那个时候，他以为他们的相遇是缘分。
　　纵使邹曼珠和谢云庭都旁敲侧击地提醒过他，沉浸在自我感动中的他压根不信，现在想来，两人的相遇大概没那么简单。
　　“当初第一次见面，是不是你的故意安排？”
　　徐景年回头望向身边的人，静静等候着一个迟到的回答。
　　“是，是我故意安排，我故意出现在你面前，故意引起你的注意，故意把那袋赢来的馒头分发给流浪者企图在你心中留下良好的印象。”
　　看来撒过的谎终究还是要还回去。
　　既然对方问起，陆青茵也没隐瞒，她开门见山地承认之后，瞪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回望徐景年，“所以你准备要和我秋后算账？”
　　“嗯，的确要算账。”
　　徐景年轻笑了下，“既然是你主动，那你得对我负责一辈子。”
　　其实真相对他而言并不太重要，得知真相后他只会庆幸陆青茵选择了自己，因为如果重来一次，他仍旧会心甘情愿上钩。
　　两个人走到一起需要很多缘分，能携手走一辈子需要更多的缘分。
　　茫茫人海中两人能相遇，那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故事已然走到尾声，所有的一切都将落幕，两人会在接下来的日子继续幸福。
　　也希望所有看客们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正文完）

第97章如愿
　　徐景年心里总有一个遗憾。
　　他没能参与陆青茵的过去, 明明两人是娃娃亲，明明两家是世交，他理应和陆青茵从小一起长大，成为形影不离的青梅竹马。
　　然而并没有。
　　七岁之前的记忆他忘得一干二净, 全家搬往港城后又与老家断了联系, 这就导致他对陆青茵成年前的生活一无所知。
　　有时候他也会突发奇想, 如果他和陆青茵从小一起长大，会是怎样一副光景呢？
　　但很可惜，不可能了。
　　人生只有一次，错过了便是永远。
　　直到某一天, 他睁开眼醒来, 发现自己躺在宽敞的大床上, 而他的父亲正站在床头一把掀开被子愤怒地斥责他时, 他才恍然明白，原来人生真的还可以重来一次。
　　“发什么愣呢, 别给我装傻，老实交代，你昨晚是不是喝酒了？”
　　徐德耀站在床头气不打一处来。
　　“小小年纪竟然敢喝酒，反了天了, 我平时怎么教导你的，你是不是全忘了？”
　　小小年纪？
　　意识到不对劲的徐景年下意识望了一眼自己的短胳膊短腿, 这才发现自己的四肢有些过于孱弱了。
　　站起身一瞧，现在的他比父亲矮两个脑袋。
　　记忆里, 曾经的他的确因为喝酒问题被父亲大发雷霆过，不过那是他刚上皇仁书院那一年, 结识了一群狐朋狗友, 几个公子哥聚在一起, 总想尝点新鲜玩意。
　　喝酒是不被大人们允许的事，刚刚成为中学生的他们自认已经是大人了，某个周末偷偷聚在一起喝酒。
　　东窗事发，消息传到父亲耳中，父亲很是恼火，对他大发了一顿脾气。
　　那一年，他十三岁。
　　所以他是回到了13岁的青葱岁月？
　　“别以为装傻能蒙混过关，今天你要是不肯承认错误，这事绝对没完！”
　　站在床头的父亲仍旧严厉地斥责着他，徐景年没觉得难听，只觉得温暖。
　　他已经很久没听到父亲的责备了。
　　“爸，我错了，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犯，您不让我喝酒，我绝对滴酒不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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