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节

　　小女孩走到一张床铺前，将盒饭递给床铺上躺着的看上去病恹恹的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名叫余淑娴，四十出头的年纪，因着常年生病，气色比同年人差远了，她支撑着爬起身，看向闺女：“馥珍，你吃过了吗？”
　　名叫馥珍的小女孩点点头，“我都吃过了，妈，你自己吃吧。”
　　见闺女不像是没吃饱的样子，余淑娴放下心来，端起盒饭，揭开盖子一瞧，里面躺着好几块叉烧肉以及半边鸡块。
　　“怎么买这么好的盒饭？”
　　余淑娴当即皱起眉头，“费这个钱做什么，现在咱们手头拮据，万事该节省一点。”
　　“妈，今天是端午节。”
　　“端午节也不能这么挥霍啊。”
　　余淑娴满脸痛惜地责备：“我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身体，除了给你造成累赘，什么忙都帮不上，吃这么好做什么，下次不能这么浪费了。”
　　望着白米饭上堆着的几坨诱人食欲的肉块，余淑娴终究没舍得吃。
　　她将肉块夹到一边，留给闺女：“馥珍啊，你吃吧，你是长身体的年龄，该吃点好的，妈不需要吃这么多。”
　　小女孩把头一扭，拒绝进食。
　　明明只啃过两个馒头的她，偏要摆出一副食饱餍足的模样，“妈，我都吃过了，吃撑了，不能再吃了，你自己吃吧，全部吃光，别留给我。”
　　唉。
　　余淑娴重重叹了一口气。
　　现在娘俩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哪里还有资本庆祝什么节日，买这么好的盒饭，真是浪费了。
　　余淑娴心里还在惋惜，她拿起筷子挑了一口白米饭，突然想起一桩事情来。
　　“等下你去买点黄纸过来吧。”
　　小女孩闻言，眉头一皱，“买黄纸做什么？”
　　黄纸的作用非常有限，除了烧给死人，她想不到别的用途。
　　果不其然，下一秒母亲接话：“今天是你父亲的头七，等到夜里咱们去外面给他烧点纸钱。”
　　“不买。”
　　小女孩冷漠地摇脑袋，“他富贵的时候过逍遥日子，从来没有考虑过我们，凭什么现在死了，我们还要惦记他在地下有没有钱用？没钱用也是他活该，买黄纸的钱不如省下来多买一餐饭。”
　　一番话硬邦邦的，听得余淑娴心里万分惆怅。
　　她其实心里也有怨言，丈夫对于家里一直撒手不管，全靠她一个人撑着，担子都压在她肩头，她独自扛了十几年，终于把身体扛垮了，她能没有怨言吗？
　　但现在人已经死了，再怨也无济于事了，天大的仇恨，人死债消，从前的恩怨一笔勾销，等人归于黄土，她倒念起一些夫妻情分来，想着丧事没办，至少给人烧点纸钱过去。
　　可惜自家闺女是个硬脾气，人都死了仍旧不待见。
　　余淑娴轻轻叹息一声，“你主动提出要去给他收尸，我还以为你心里原谅他了。”
　　“妈，你想多了。”
　　小女孩冷哼一声，“我只是想看看他还有没有留下什么值钱的遗物。”
　　很显然，结果并不尽人意。
　　她父亲横死，那些用不义之财买来的值钱手表和一些贵重物品，全被父亲的情人打铺盖卷走，她去收尸，除了几件破烂衣服，再没有其他任何值钱的东西。
　　破烂衣服要来有什么用，她嫌晦气，一把火全烧了。
　　提起这事心里就来气，小女孩不愿再回忆往昔，主动转移话题：“妈，你先吃饭，我去给你买药。”
　　见她起身要走，余淑娴急忙叫住她，“你哪来的钱买药？”
　　“讹来的。”
　　小女孩直言不讳：“我找到了那个打败他，送他上死路的女人，女人大概是猜出了我的身份，所以故意输给我，赔了我一千块。”
　　提起一千块时，小女孩特意压低了声音，生怕周围人多耳杂，被别有用心的听了去。
　　“这个女人给钱给得很爽快，可见她是个还算有良知的好人。”
　　躲在不远处听到这句评论的陆青茵无端扯起嘴角。
　　看来她的猜测没有错，这个小女孩的确是神秘党魁首的闺女，而且这个小女孩比她想象中更聪明一点，她以为对方心里只装满自信，没想到对方能从她的改口中听出她是故意而为。
　　故意而为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落了个还算有良知的评价，也不错了。
　　谁知道下一秒传来小女孩后续的评论：“我还真怕她和姓简的一样都是铁石心肠的恶人，没想到她人还挺好，这样以后就可以继续去讹她了。”
　　欸，不是，这好像有点不对吧。
　　陆青茵气笑了。
　　好家伙，这小姑娘的性格还真挺让人意外，不过……她似乎忽视了某条重要的信息。
　　小姑娘口中那个姓简的是指神秘党的魁首吗？这么说来，小姑娘也姓简？
　　刚才听躺在床上的妇人叫起小姑娘的名字，所以小姑娘姓简，叫馥珍？
　　简馥珍三个字从陆青茵脑海中飘过时，她当场愣住。
　　这不是一道陌生的名字，相反，是一道以后会变得无比熟悉无比亲近的名字。
　　因为……以后徐景腾对象的名字就叫做简馥珍！
　　所以这个小姑娘以后是她的弟媳？
　　陆青茵惊得半晌没能做出反应。
　　以后的徐景腾会成功考上大学，会成为很有出息的人，他眼光挑剔，找对象的要求也很高，能入他法眼的简馥珍同样是个非常优秀的人物，只不过简馥珍嫁进徐家后，从来没有提过她的父亲，对父亲的种种讳莫如深。
　　原来其中内情是这样。
　　“妈，你先吃饭吧，吃完饭好好休息，我去买药了。”
　　简馥珍从笼屋里走出来，去药房抓了几副药，再次回来时，她母亲已经吃完饭，但床头多了一袋粽子以及一袋新鲜的苹果。
　　母亲行动不便，不可能自己出去买这些东西，简馥珍警惕地张望周围。
　　周围住满了生活窘迫的穷人，穷人是没资格过节日的，大家都在四处为生计奔波，谁有闲工夫买粽子送礼给她们。
　　对于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简馥珍很是警惕：“妈，这些都是从哪儿来的？”
　　“一个女人送的。”
　　余淑娴早就按捺不住内心的疑惑了，见闺女回来，连忙将闺女拉到身边，压低声音吐露：“我也不知道她是谁，她放下粽子和苹果，还给我塞了一千块钱，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我想追问又追不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了，你说这女人是谁，该不会是你父亲以前的情妇吧？”
　　自家简昌铭丈夫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余淑娴心里很清楚，她对此无能为力。
　　两人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婚之前没多少感情，自从她生下女儿之后，简昌铭就背井离乡去外面闯荡，两人长期分居，和离了婚也没什么区别，世俗的眼光对女人总是太过苛刻，这样的情况下，她要为丈夫守身如玉，而简昌铭早就拥抱上了别的女人的细腰。
　　据说简昌铭的情妇是个比她年轻十多岁，长得很漂亮的女人，她没见过，但是……
　　刚才过来的女人长得也很漂亮，而且看向她的眼神很复杂，目光中似乎包涵了一点愧疚的情绪。
　　种种迹象表明，这个女人多半是简昌铭的情妇，简昌铭现在去世了，情妇看她娘俩可怜，过来送点温暖，一定是这样。
　　“呵，怎么可能。”
　　简馥珍冷哼一声，立马否定：“姓简的一点家当全被他情妇卷走了，你以为这种自私自利的女人，会回来给你送钱吗？妈，你想多了。”
　　“那不然是谁呢？”
　　余淑娴很是费解，“之前我们一直在澳城生活，搬来港城没几天，人生地不熟的，也没人会给我们送这些啊。”
　　倒也不是没有。
　　简馥珍神色一动，内心蹦出一道猜测。
　　来港城的这些天，她拢共只接触过一个女人，那就是住在居民楼的陆青茵，只不过……她没想到陆青茵与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似乎比她预估的还要好。
　　简馥珍心情有些复杂，“我知道是谁了。”
　　“是谁啊？”靠在床铺的余淑娴连忙追问，“谁会给咱们娘俩送节日礼？”
　　一个还算有良知的人。
　　简馥珍心里五味杂陈，嘴巴里冒出的答案却背道而驰：“一个冤大头。”
　　冤大头陆青茵已经返回居民楼。
　　下午婆婆唐丽芬下班回家，一家三口坐在餐桌上吃粽子，陆青茵显得有些魂不守舍。
　　她没料到她和简馥珍的父亲会有这么一段渊源。
　　真要深究的话，简馥珍父亲的死亡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简馥珍若是心存怨恨，那她必定第一个上榜。
　　不过据她的观察，简馥珍对父亲没有一点感情，甚至可以说是厌恶，来找自己讨债，不过是想讹点钱给母亲买药。
　　娘俩相依为命，大概从来没有沾过父亲的光，现在日子过得这么惨，简馥珍恨她父亲还来不及呢，神秘党的魁首在外潇洒这么多年，估计也没怎么管过家里的妻子和闺女。
　　陆青茵无端想起她惨死的四叔，当初四叔身边财务也都是被情妇搜刮走，连那件平安扣也是情妇嫌不值钱才捐出来，现在简馥珍娘俩无依无靠的，处境同样很凄惨。
　　唉，也都是可怜人。
　　能从底层爬上来的人都非常优秀，生于这样的家庭，简馥珍最后能蜕变成社会精英也不容易。
　　陆青茵在心里默默叹息一声。
　　“二嫂，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徐景腾早就关注到她心不在焉的状态，见她咬一口肉粽叹一口气，免不得出声追问：“怎么你出去一趟好像装了满满的心事回家？”
　　“没什么。”
　　陆青茵收起情绪，默默觑了他一眼，试探着问：“景腾啊，你有喜欢的人吗？”
　　一句话激得徐景腾面色一红，喉咙里的粽子卡得不上不下，害得他差点噎住。
　　咳嗽好几下之后，气顺了的徐景腾满脸不解地望向陆青茵，“二嫂，你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哦，我只是好奇，随口问问。”
　　“这可不兴随口问问。”
　　徐景腾幽怨地望她一眼，“你这样问，我会以为你是妈派过来的卧底，故意来探我口风呢！”
　　学校里早熟的孩子已经成双成对谈起恋爱，他母亲怕他心思放在女孩身上，从而淡忘了学业，总是想方设法从他嘴巴里套消息，旁敲侧击追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
　　这种带着目的性的八卦问题，从前只有他母亲在意，没想到现在二嫂也开始关注。
　　“没有，我没有喜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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