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节

　　方红梅倒了一杯凉白开递给她，恳切地询问：“难得来一趟，是不是有什么重要事情？”
　　“的确有点事。”
　　陆青茵接过水杯，目光在那台孤零零的缝纫机上扫视一圈, 这次她没有开门见山阐述目的, 罕见地绕了一个弯子, 委婉问道：“快一年了, 有没有适应这种兜售模式？”
　　“差不多了。”
　　对于兜售工作，方红梅已经能够手到擒来, 最近业务越来越多，利润也越来越大，她忙得不可开交，正想着要向陆青茵汇报情况, 没想到对方先过来了。
　　方红梅趁此机会道出心中的想法，“基本的流程和售卖渠道我已经掌握, 现在是产能跟不上，我一个人根本忙活不过来, 要想赚更多的钱，我们得扩大规模, 建更大的厂子, 招更多的工人, 不然单靠我一个人，始终做不大。”
　　“你有这样的想法，我很高兴。”
　　陆青茵心里感到很欣慰，“事实上我这次过来找你，就是要来和你谈谈扩产的事情。”
　　都快锻炼一年了，方红梅对于一些流程也应该了然于心。
　　但她也不准备强迫对方，如果对方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可能还要缓一缓，幸运的是，方红梅比她想象中更上进，也更有想法。
　　既然如此，她就更加没有理由不支持。
　　两人一拍即合，决定成立一家领带公司。
　　一家公司得具备一定的规模，招揽员工进行生产，生产就得需要厂房。
　　新建厂房需要花费不少时间，陆青茵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她打算直接收购一家旧厂房作为厂址，至于公司的名称，她交给方红梅去动脑筋。
　　几天后，方红梅在电话里支支吾吾给出自己的答应，“我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一个合适又好听的名字，咱们领带品牌叫做好彩来，你看可不可以？”
　　电话那端没有回复。
　　短暂的沉默让方红梅摸不着头脑，她以为陆青茵不满意她取出的名字，连忙为自己找补：“是不是太土气了？我也觉得有点，要不我还是重新想想吧。”
　　“不用，我刚才是被报纸上一道消息吸引了，忘了回复，不是对你取出的名字有任何不满，你刚才说是叫好彩来是吧？名字挺好，一听就很吉利，就定这个吧，厂房已经快要过户，你准备资料赶紧去工商局注册，尽快投入生产。”
　　交代完毕，陆青茵放下话筒，重新将目光汇聚在手中的报纸上。
　　报纸的一角刊登了一条游乐场转卖的消息。
　　游乐场在十年前建成，建成之后运营的头几年里有过盈利，结果后面开始连连亏损，业主坚持好几年，眼看生意越来越差，利润越来越薄，最后实在坚持不下去，准备出手这家游乐场。
　　没人愿意接受这家亏损严重的游乐场，但是陆青茵看中了。
　　她看中的不是这家游乐场，而是游乐场这块地皮。
　　港城的地皮不是想拍就能拍，港府有拍地计划，商人才能拿地，如果政府不放出地皮，底下的人就没得谈。
　　那块薄扶林的农业用地是恰逢港城政府放出拍地消息，所以陆青茵才能得手。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迟早会等到港府放出合适的地皮，但陆青茵现在没有时间去等待，更捷径的方法是去购买现成的地皮。
　　眼下这家游乐场就是一块香饽饽。
　　生意亏不亏损并不重要，底下这块地皮攒起来，以后的价值比在上面做生意要赚得多。
　　陆青茵打算出手。
　　她按照电话上刊登的联系方式联系了那位亏损严重的业主。
　　“和谁在打电话？”
　　徐景年不知不觉走到她身后，将脑袋枕在她肩膀上，接过她手中的报纸一瞧，很是纳闷，“你要买一家游乐场？买游乐场做什么？”
　　自家老婆的每一笔开销都不是无缘无故的花费。
　　游乐场是小孩子才喜欢去玩的场合，联想到家里最近添了一位小生命，徐景年彻底想岔了，“你该不会是特意为小侄女准备的吧？”
　　闻言，陆青茵陷入沉默。
　　“我其实只是看中游乐场那块地皮，但是你要这么说的话，也不是不可以，这孩子爹不疼妈不爱的，以后就靠你这位叔叔多带她去游乐场玩。”
　　人一生的命运大概是早就定好了。
　　比如这位小侄女，可以预见以后的生活不会太幸福。
　　出生到现在，孩子连个名字都没有。
　　母亲邹曼珠不想取，父亲徐景华忙得没空取，奶奶唐丽芬倒是想了好几个，什么“红玉”、“兰英”、“桂珍”，都被徐景华否决了，觉得太乡土，不够洋气。
　　徐景华是个工作狂，心里只有那家航运公司，其他的都不重要，邹曼珠因着生育前的遭遇，对孩子抱有敌意与抵触，想来不会怎么疼爱。
　　其他家人如果也不能给予关心与疼爱，那就太惨了。
　　陆青茵曾经也有一位待她很好的叔叔。
　　叔叔每次从澳城回来，都会给她带新奇的零食和从来没见过的玩具，她高兴，叔叔也会高兴，但她父亲陆振荣不高兴，总是冷着脸暗示她，让她不要动那些零食和玩具。
　　她不听，每次都高高兴兴收下。
　　有一位叔叔疼爱的感觉很好，希望这位小侄女在父母都不怎么待见的情况下，至少还有其他家人真心关怀。
　　依着徐景年的性格，应该会好好对待小侄女。
　　可是这位叔叔不久的将来自身都难保，哪里还有能力顾及其他。
　　唉，命运的风暴来袭，徐家无人能置身事外。
　　陆青茵开始加紧关注地皮拍卖的情况。
　　除此之外，她还关注过很多大楼售卖的行情。
　　港城的地皮不常有，但拿了地的开发商总要在地上建建筑，直接购入大楼同样也是一种保值的地产投资。
　　几个月的时间里，陆青茵买下了铜锣湾的一幢大厦，中区的一幢写字楼，九龙旺角的两栋大楼，还有好几家沿街的商铺。
　　一边关注着地产行业的情况，陆青茵同时也一边督促着好彩来领带公司和兴鑫珠宝店的发展。
　　兴鑫珠宝店的管理者是富有经验的廖长兴，珠宝店自从开业以来在皇后大道中生意良好，赵家的文仙仪，以及建筑业的段太太，纺织业的袁太太，百货业的苏太太，这四位固定牌友总是定期光顾生意，兴鑫珠宝店在富太太圈子里的名声很是响亮，生意根本不愁。
　　领带公司这边要操心多一些，不过方红梅显然是被激发出了斗志，每天忙得不亦乐乎，四处为公司奔波，别看方红梅没经验，但她肯学肯做，遇到困难不会轻易退缩，厂子也办得有声有色。
　　看着两家隐形持股的公司都蒸蒸日上，陆青茵心里稍稍舒坦。
　　地皮和大楼持续在购进，老家那边石东水也每月定期给她传送一些老物件，其中不乏有些真品，她都一一收藏起来。
　　她在积极努力地做准备，应对那场提前了但不知道何时会爆发的危机。
　　第一场危机在进入1965年的第一天爆发了。
　　那天是元旦，陆青茵照常拿着报纸观看新闻与行情，一则醒目的报道吸引她全部注意。
　　报纸上用较大的篇幅详细报道了出现在朝鲜济州岛附近的的一则事故。
　　两艘货轮运载着货物驶向日本名古屋，这天天气非常好，但是货轮行驶到济州岛附近时，突然刮起了大风。
　　合格的货轮本来就应该经受住海上的各种突发状况，起风只是无数考验中最常见的一道困难，船长很熟练地发出求救信号。
　　然而可惜的是，日本方面接到求救后，还没来得及赶到现场，那两艘货轮已经开始下沉，日本方面只得救下幸免于难的船长和一批船员，没能救下两艘货轮。
　　这两艘货轮，烟囱都是黄色，且刻有云纹图样，这是徐家船只特有的标识。
　　这年头的货轮多半都是深灰色或者黑色，为了做出区分，徐家特意将烟囱刷成黄色，附加的云纹图样是图吉利的意思。
　　没想到迈入新一年的第一天，就发生了这样不吉利的事。
　　“爸，不好了，出大事了。”
　　陆青茵连忙拿着报纸去找公公徐德耀。
　　自从与邹曼珠彻底闹过一回之后，她没有再去航运公司上班，但是上次那批新船的订单的贷款问题，是徐景华好说歹说求她出面，从汇丰银行那里拿到了贷款。
　　报道中出事的这两艘货轮，就是下水没多久的新船。
　　新船沉没，那真是亏到姥姥家了，成本都还没赚回来呢！
　　“怎么回事？”
　　听到动静的徐德耀从房间里出来，接过报纸一目十行，还没看完呢，窥见照片上那两艘沉没的货轮的照片，徐德耀眼前一黑，“两艘新船沉了？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吗？”
　　“还没确定。”
　　陆青茵将后面的报道复述给公公：“有说是被鱼雷击沉的，有说是触礁，具体原因估计还在调查中，这事得具体问一问大哥。”
　　航运公司一直交给徐景华在打理，徐德耀很少过问，但这样重大的事故，他想忽视也困难。
　　一通电话立即拨给了航运公司。
　　此时的徐景华正焦头烂额。
　　两艘新船沉了，他是跨进办公室翻开报纸才知道出了大事，连他都没能提前接到消息，也不知道那些报纸媒体是如何比他更早得知具体情况。
　　现在好了，想瞒也瞒不住，全港城估计都知道了徐家货轮出事。
　　货轮出事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件，但现在徐家与赵家正进行着激烈的竞争，他甚至怀疑这次事故的报道能这么快登报，其中有文仙仪的一份助力。
　　其实货轮出事，按照正常的流程是有保险赔偿金的。
　　他父亲曾经给他定下过规矩，所有的船只都要购买船舶保险和货物保险。
　　触礁沉没是写在海上保险条款中的属于承保的意外事故，购买船舶保险后，保险公司会赔付全损险，购买货物保险后，因触礁沉没导致的货物沉没也会得到全部赔偿。
　　这么一算，公司损失其实并不大。
　　但是现在有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
　　当初汇丰银行答应给新船提供贷款，条件是让他拿到日本银行开具的信用证明，这种信用证明很难拿到，他只能让利，承诺以后船只出事，赔偿金全部归银行所有。
　　那个时候他没有料到货轮会这么快碰上意外情况。
　　现在好了，两艘货轮沉默，他一毛钱的赔偿也拿不到，全都便宜了日本银行。
　　这可怎么办！
　　两艘新货轮才刚下水没多久，连成本都没赚回来呢，突然沉了，损失可谓巨大。
　　这些损失全部由公司承担，父亲徐德耀知道后，一定会过问。
　　到时候他要怎么应对？
　　如实告知的话，父亲知道了一定会大发雷霆。
　　这是一个巨大的不可饶恕的错误，如果引发父亲的不满，一年后父亲分割家产时突然变卦怎么办？父亲觉得他能力不行，不想把航运公司交给他怎么办？
　　他要怎么处理才能成功度过这次的危机？
　　徐景华感到一阵恐慌。
　　他想找人商议，发现妻子邹曼珠在娘家坐月子，没来公司上班，公司里连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他像个孤家寡人，要独自承受这份巨大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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