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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军阀史话(出书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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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
这个计划非常高明,当时却保持高度的机密。可怜的张勋怎知螳螂捕蝉,却有黄雀在后呢!
独立各省的情况是千奇百怪的,首先独立的倪嗣冲自命为北洋派中的李烈钧,他在宣布独立的艳电中仍然称黎为“我大总统”,仍然说他是“拥护中央”的。但是他的侄儿倪毓棻同天发出来的艳电,却有“誓师北伐”的语句。倪军出兵的第一个目标,是想抢夺德州兵工厂,因此与张怀芝发生了矛盾,几乎引起冲突。
张怀芝由徐州回到济南,山东省议会议长当面质问他何以列名干预宪法,要挟解散国会,并且出席于非法召集的徐州会议,以后如果再有此行动,山东人民不能承认有这样一个督军。由于省议会的阻力,山东的独立一直推迟到6月1日才得实现。
在倪嗣冲宣布独立的前一天,张作霖发出勘电愤慨地说:“同志皆当世贤豪,何至不如蔡锷?”但是他本人也没有做蔡锷的勇气,因为他受着第二十八师师长冯德麟的牵制,不敢宣布独立。他在卅电中说:“项城逝世,海内属目段公而段公愿居今大总统之下,以相扶持。……奸人诪张为幻,广派密使,遂其阴谋。公府派少将周斌到奉游说,已予扣留,俾莠言无滥进之由,庶时局有澄清之望。……作霖当率辽奉子弟,直捣京师,惩彼奸人,卫吾社稷。”他不但骂黎对段忘恩负义,并且电中所指的奸人仿佛就是“今大总统”。
一直到张勋致电冯德麟进行疏解之后,张作霖才敢宣布独立,并且派兵进驻山海关。
6年5月30日冯国璋在南京召集军事会议,表示态度说:“我的地位是副总统,应当辅佐大总统,并且服从大总统的一切措施。各省反对中央,我已去电加以劝阻,劝阻无效,只有听候中央解决。”他不是不知道手无寸铁的中央(黎)对称兵抗命的各省军阀是没有办法解决的,所谓听候中央解决就是采取旁观态度,甚至还想利用政争,取得副总统代行总统职权的机会。章炳麟曾通电痛斥冯在总统与叛督之间的中立派,并进一步揭破冯国璋的假面具说:“冯不讨贼,反唱调停,觊觎继任,诳词虚饰,应认为内乱犯,实为罪魁,倪、张犹在其次。”为了逃避全国舆论的攻击,冯就倒填日期发表江电,向国会请辞副总统一职。
直系的王占元在政潮中宣布中立,并且劝黎解散国会以息政潮。另一属于直系的李纯一直到6月5日还留在北京,黎想请他担任陆军总长,以便调停时局,他看见张勋就要带兵到北京来,时局已无调停之望,才于8日由京汉路南下回任。曹锟是唯一宣布独立的直系军人。他的地盘介于北京与独立各省之间。如果不宣布独立,将与出兵“北伐”的独立各省发生冲突,因此他在东电中说:“为保卫地方起见,与中央脱离关系。”他在文电中对黎毫无伤害。宣布独立后,他还经常地跑到北京来,是中立化的一种独立。
独立各省纷纷把省长赶走,首先是陕西省长李根源被陈树藩软禁起来,压迫他称病辞职。山西省长孙发绪原是黎一手提拔的,看见黎的地位摇摇欲坠,不惜厚颜无耻地迎合督军团的意见,发表冬电请废止《临时约法》,由各省代表组织制宪会议,在过渡时期推举徐世昌组织临时政府,但是他的地位终于无法保全,这个电报发出不久,就被阎锡山赶走了。
6月4日,李厚基派福州警察厅长、闽海道尹去见省长胡瑞霖,宣布他的手谕说:“现值军事时期,省长一职无设立之必要,请即克日离开。”5日,胡到督军署辞行,李拒而不见,派人致送路费2000元,并以保护为名派兵押解上船。
此外,独立各省普遍有任意扩充军队和扣留国税的现象。张作霖乘机成立了第二十九师,以吴俊升为师长。赵倜把京汉路局的全部收入截留。
在此时期,西南六省纷纷通电反对军人干政,反对解散国会。5月30日,湖南督军谭延闿通电主张调停,淮军老将姜桂题表示附和,并建议邀请冯国璋、张勋、谭延闿等到北京,与王士珍共同组织“调人会议”。孙中山则反对调停,电促西南六省兴师讨逆。国民党系的海军总长程璧光电劝独立各省取消独立,并表明海军始终保障共和的态度。李烈钧由上海到广州,拟率领在粤滇军张开儒、方声涛两师北伐。广东督军陈炳焜、广西督军谭浩明与李烈钧联名发出通电,发起滇、黔、川、湘、粤、桂六省联盟,并建议公推陆荣廷为盟主,请陆到广东“主持至计”、“遵守《约法》、拥护共和为始终不渝之宗旨”,又请冯国璋“坚持护法之心”。唐继尧通电西南各省,建议在广州组织临时政府,遥戴黎为总统。
但是,西南六省内部也有问题,四川方面有川、滇军的冲突,广东方面有滇、桂军的暗斗。由于六省人民具有反对北洋军阀,反对内战的共同意志,并在孙中山的影响下,他们才不能不表示反对督军团的态度,其实并无出兵北伐的意图。
督军团宣称独立是“兵谏”,如果黎肯接受他们所提的解散国会、改正宪法、组织健全内阁、摒斥“公府佥壬”四个条件,就可以取消独立,向黎俯首认罪。所谓公府佥壬,不仅指公府军事幕僚处的一批幕僚,还有与黎接近的政客和国会议员在内。他们编造出“三策士”、“四凶”、“五鬼”、“十三暴徒”等名目:三策士指郭同、汪彭年、章士钊;四凶指丁世峄、哈汉章、金永炎、黎澍;五鬼指汤漪、郭同、汪彭年、哈汉章、金永炎;十三暴徒指褚辅成、汤漪、白逾桓、李述膺、何雯、凌钺、彭允彝、吕复、萧晋荣、韩玉辰、秦肃三、焦易堂、邹鲁。其中有些人是被重复排列的;有些人并非与黎接近的人物,所谓十三暴徒都是原属于国民党或与研究系不合作的国会议员。为了便于打击这些人,督军团把他们都列入“公府佥壬”。
督军团的兵谏是用以欺骗黎的一个口号,如果黎屈服,他们即借口总统威信已失而将黎赶走。这是徐州会议的预定计划。黎元洪这时还想采避重就轻的方法,接受其中一二条,如改正宪法、摒斥佥壬,以平督军团之怒;至于解散国会,对民国说来简直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他就提出“不违法、不恋位、不怕死”九个字来表示不接受的决心。
由于黎的态度逐步软化,原属于国民党的国会议员纷纷避难南下或者躲在六国饭店里观望风色,属于国民党在北京的报纸纷纷停刊,研究系议员则有80余人提出辞职以拆国会的台,国会不待解散已经形成瓦解。公府幕僚哈汉章、金永炎、黎澍也都提出辞职,黎一律予以批准。连不在佥壬名单之内的公府秘书长夏寿康、副秘书长饶汉祥也都通电自请处分。但是黎的软弱不仅没有挽回时局的危机,反而助长了督军团的嚣张气焰,认为“兵谏”是打击总统的有效武器。
在督军团扣留路局车辆运兵北来的严重威胁下,困在公府的黎到处乞援求救,一再电请徐世昌、梁启超晋京进行调解,但是救兵请不来,徐以“杜门谢客”、梁以“与世暂绝”作为回答。5月30日黎向独立各省发出表明心迹的“告哀”电,并致电张勋说:“芝泉磊落光明,功在民国。……为谋必忠,爱人以德。……执事元老壮猷,万流仰镜。望即剀切劝导,以安大局。”6月1日他又发出东电质问督军团说:“今日为宪法而独立,则尚在二读之时;为元首而独立,则并无谋叛之事。”
黎又更番不休地催促李经羲到北京组织内阁。李不敢就职,但却劝黎电召张勋晋京调停时局。李认为张勋是督军团的大盟主,其力足以控制督军团;加以张勋未向北京政府宣布独立,因此具有居间调停的良好条件;张勋和他的私人关系很密切,如肯晋京调停,就能够加强他的内阁地位,并支援总统,澄清时局。正在这个时候,张勋有回电表示拥护总统,担任调停,因此黎于6月1日除派专车到徐州迎接外,并以总统命令召唤张勋晋京调停时局。命令说:“安徽督军张勋来电沥陈时局,情词恳挚。本大总统德薄能鲜,诚信未孚,致为国家御侮之官,竟有藩镇联兵之祸,事与心左,慨慊交深。张勋功高望重,公诚爱国,盼即迅速来京,共商国事,必能匡济时艰,挽回大局,跂予望之!”
6月2日,天津河北大马路中州会馆忽然挂出一块“独立各省总参谋处”的招牌,被通缉的洪宪帝制要犯雷震春通电就总参谋职,并在电文中说:“巩固共和政体,另定根本办法,设立临时政府、临时议会。”参加这个组织的有帝制派、复辟派、段党、研究系以及其他一些阴谋政客和投机分子,这个组织号称是独立各省联合军事机构,也就是独立各省所组织的变相的“临时政府”。它公开地发布宣言:“此次用兵,专为黎氏一人。”毫无疑问,它的目标是在驱逐总统,但在驱逐总统以后的下一步骤,究竟是拥戴段上台或者拥戴溥仪复辟,却暧昧不明。
这个组织的成立,使时局更趋险恶。6月2日,北京各国公使推法国公使康悌访问代理内阁总理兼外交总长伍廷芳,质问中国政府有无安定时局的能力。伍只好信口回答说:“张勋一到,时局即可解决。独立各省军队决不会开到北京来。关于北京治安,政府完全负责。”
张勋的做法是神经战,使黎进退失据,而在其摆布之中。他既不拥黎又不拥段,所欲拥立的只是能供他玩弄的溥仪。许多人以为张之为人别的不必论,至少还具有心直口快的一个条件,可是他这次对黎所摆布的天门阵,对北京政府和督军团所采取的两面光政策,却又是一个诡计多端的阴谋家。以阴谋家而貌似心直口快的人,他的圈套是最容易让人家钻进去的。
在黎来说耳目也太欠灵通,张早已露出了许多的马脚,劳乃宣到了徐州,康有为的密使也到徐州,何以黎始终还蒙在鼓里呢?
劳乃宣曾劝袁世凯归政逊清,碰了个大钉子,以后便躲在青岛做遗老。直到民国6年1月奕劻逝世后,他曾偷偷摸摸化装到北京来祝溥仪的寿,并且上了个“联德复清”的大条陈,其最得意之句谓:“世界各国,德最强盛。倘陛下与德联姻,赴德留学,并允璧还青岛,则将来得德之助,复掌中国,实为易事。”他请溥仪做威廉二世的女婿,又请清宫给以复国后总理大臣的预约券,连瑾妃也认为他是个荒谬绝伦的老怪物,叫他不要乱说话,于是他便回到青岛去。现在又偷偷摸摸到徐州做了张的座上客。康有为和张则早有联络,6年2月康的六旬大寿,张曾派员到上海祝寿,请康指示复辟机宜,不久张领衔通电,请将孔教列入国宪。张反对对德宣战,也是受康影响。
第114章 黎元洪引狼入室
民国6年6月7日,张勋率领辫子军步、马、炮兵共10营约5000人及随员148人由徐州动身,8日行抵天津。他动身前通电独立各省说:“挈队入都,共规长策。盼坚持原旨,一致进行。各省出发军队,均望暂屯原处,勿再进扎。勋抵京后,当即驰电筹备。”
黎听得张勋统率大队人马开来北京的消息,就开始怀疑张勋此行不怀好意,立即电请徐世昌、李经羲两人劝告张勋“减从入京,以免京师人心恐慌”。不料到8日,张勋突然向黎派到天津来欢迎他的府秘书长夏寿康提出,请总统下令解散国会,自8日起至10日止,限于三天之内实行,否则不负调停责任。夏寿康慌慌张张地把这个消息转报黎,黎才感觉到这个调人比叛督更凶,解散国会本来是独立各省所提的条件。如果早肯接受这个条件,就不必请调人来调停了。黎请张勋出任调人,本是想尽可能满足独立各省要求,而不解散国会。不料这个调人并不是在总统与叛督互相让步的基础之上觅取一个双方可以接受的方案,而是压迫总统向叛督无条件投降。因此张勋的出现,不是解除了总统的困难,而是加深了时局的危机。尤其不妙的是,“请鬼容易送鬼难”。此时如果拒绝张勋的调停,又怕把调人赶到敌对的一方面。因此以前黎所一再表示“宁可牺牲总统,决不解散国会”的决心大受动摇。现在他所求的只是一个既能满足叛督与调人的愿望,又能顾全总统面子的两全之计。他在接到天津消息后,便下令裁撤公府军事幕僚处,并邀请国会各政团留京领袖28人到公府会谈,请其劝告两院议员提出总辞职,政府承认每人发给2000元,即由国会自动宣布闭会,以免被迫解散。黎在无可奈何中,事实上接受解散国会的条件,但不采取以总统命令解散国会的形式,以免过分地伤害总统的威信。
可是,从天津继续传来的消息,张勋对解散国会绝无讨价还价之余地。而复辟问题在天津也成为半公开的秘密,不少复辟派人物奔走于张勋之门。因此,黎又急急忙忙地派公府秘书瞿瀛持函到天津,请徐世昌协助张勋进行调停,并提出三项意见:(一)公府幕僚业已解散;(二)改正宪法力求办到;(三)解散国会应当研究适当的手续。同时声明,决不留恋总统,万一调停无效,愿意辞职,由副总统依法继任,只求不发生变更国体的非常行为。瞿瀛在天津碰见了前任府秘书长张国淦。张向他说:“复辟问题已经不是一个计划而是一个行动了。此时只有阻止张勋带兵晋京,才能阻止复辟。找徐东海或李仲仙(李经羲)都没有用处,因为这两个人对张绍轩(张勋)都说不出硬话来。能够阻止张勋带兵晋京的只有段芝老(段祺瑞)。请你快回北京面劝总统,即日起用芝老为内阁总理,设法催促就职。这是解决时局的唯一的办法。”这个办法就是利用段以抵制张勋的一个救急的办法。瞿瀛认为这个办法不好办,因为仅在半个月之内,由罢免段而起用段,转变得太快,将使总统无地自容。张说:“今天的问题,不是争面子、闹意气的问题,而是民国存亡的问题。”这一说,瞿瀛也就同意,匆忙地赶回北京,向黎报告。
黎在万分紧迫情势中找到身边寥寥可数的几个幕僚研究。有人十分气愤地说:“张国淦是老段的说客!任何事情好办,只是不能再看老段的一副恶嘴脸!复辟可能是一种谣言,今天哪个敢于公然进行复辟!即使真有其事,我们宁可断送于张勋之手,不能让姓段的再来欺负总统!”黎又被这一说打动,兴奋地说:“我们抱定宗旨,不要中别人的诡计!”
9日,张勋没有等待黎的回音,就派辫子军先头部队开到北京,分驻天坛、先农坛两处。这是公开向黎示威的一个步骤,仅在几天之前,黎采纳了李经羲的建议,想利用张勋去退督军团的兵,而此时最感迫切的是退张勋的兵。因此,黎急如星火地电令在天津的夏寿康去找李经羲,请他劝告张勋切勿轻举妄动。果然李不敢向张勋说硬话,反而请夏寿康转告黎:“张绍轩想进行复辟是不可否认也不必讳言的。但是,据我的观察,他还认为现在不是进行复辟的适当时期,现在他的目的在于解散国会。总统以礼貌接待他,同时接受他的意见,据我的观察,绍轩是一个血性男子,他一定会支持总统的。”
黎立刻吩咐把公府大礼堂粉饰一新,并加意布置,准备以此为张勋晋京后的行馆。公府大礼堂以前从不招待贵宾,只曾招待过副总统冯国璋一次。同时,他又召集公府的外国顾问研究解散国会是否违宪的问题。黎的目的是想在违宪之中找出一个不违宪的新解释来。在袁世凯当权时期首先建议采行君主立宪制,并且首先向袁自称外臣的日籍法律顾问有贺长雄说:“《约法》虽然没有解散国会的规定,但也没有不能解散国会的规定,这就足够说明解散国会并不违法。”
黎的“不违法、不恋位、不怕死”的决心已有所转变,认为解散国会事小,清室复辟事大,两害相权,当取其轻。现在既然找到了解散国会并不违法的新解释,他就下了解散国会的决心。他没有懂得也不会懂得解散国会就是取消共和制度,为清室复辟铺平道路。此时剩下来的问题,就是找一个国务总理来副署解散国会的命令,因为未经总理副署的命令是违反《约法》的。
在辫子军开到北京的时候,京津临时警备总司令王士珍也不敢实践其以全力担保维持北京治安的诺言了。9日晚间,他自动地搬到公府来下榻,表示其与总统共生死的决心。10日黎派他去找代理内阁总理伍廷芳副署解散国会的命令,伍一口拒绝。王鉴于问题没有解决,祸事快要临头,就偷偷地回到西单牌楼堂子胡同私宅,准备逃出北京。有人把这个消息报告黎,黎急派步军统领江朝宗等到王宅力加劝阻,王才无法脱身。
国会解散问题,只存在谁来副署这个命令。在新任国务总理李经羲未就职以前,这个命令由代理国务总理伍廷芳副署是合法的。但是伍以前肯出面来代理总理,就是为了帮助总统对段进行斗争。现在总统竟然不惜解散国会,甘于向暴力屈膝,伍自然不肯盲目服从了。
张勋的最后限期届满,解散国会的命令还是没有发表,气得他在天津跳脚骂人,吓得在北京的黎元洪心慌意乱。11日,黎无可奈何地再请伍到公府来,想劝他以民国为重,副署这道命令,但是伍称病不肯来。此时便有刚由天津回京的夏寿康向黎出主意,以提拔伍朝枢(伍廷芳之子,任外交部参事)为外交次长作为副署这道命令的代价。伍听了这句话,认为侮辱人格,表示断不接受。
黎只得又派夏寿康到天津向张勋解释:“不是我不肯解散国会,而是没有人肯副署这道命令。”
张勋知道伍不肯副署命令,便派人前往恐吓,如果再表示拒绝,将以激烈手段对付。可是这个督军团大盟主的赫赫威风,在这位年老多病、两耳失聪的老博士面前,没有一点作用。
张勋便又转过来向总统的专使大发雷霆说:“我不管副署的事情,没有人副署也得下命令,不得借词推托。”他显然忘记了仅在半个月之前,督军团就是假口总统没有经过内阁总理副署直接发布命令是一件违法的事情,因而宣布独立的;而他自己也说过同样的话,认为违法的命令是不能发生效力的。
黎只得继续负起责任来去找副署命令的人。他自己不便再出面,便找王士珍、江朝宗去见伍,劝他看在私人感情份上,为了解除总统的困难,将就一点,副署这道命令。伍回答了一句斩钉截铁的话:“职可辞而名不可署,头可断而法不可违!”江劝他说:“即使不为总统,即为个人安全,秩老也还是副署的好。”伍听了并不生气,却心平气和地用自己的一套灵魂学理论向他喋喋不休:“我研究灵魂学颇有心得,不副署这道命令,充其量不过是一死而已,但是死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凡是没有做过坏事的人,死后的灵魂却比生前的躯壳快乐得多。”江说他不动,急得跪下来向他磕头,哀求他副署这道命令,伍闭起眼睛不再说话。这样,由伍副署这道命令的希望就完全断绝了。
在天津,夏寿康奉了黎的命令,手里拿着一道空白命令纸到处乱找人,想找一个国务总理签名。他找到了李经羲,李敬谢不敏:“我没有就职,不算国务总理。”他又找到了段祺瑞,段似理不理地说:“我已经下了台,没有副署命令的职权。”夏显然没有顾及仅在半个月之前,黎已经有命令免去了段的内阁总理,而段也显然忘记了他到天津后仍然自居为合法总理,不承认总统的免职是有效的。
12日,被迫得走投无路的黎只得请王士珍以平津警备总司令的名义函劝国会自动休会。王答以“无此职权,无此先例”。黎说:“那么,你就帮我的忙,权且代理国务总理,副署这道命令吧。”王说:“如果总统一定要这样办,我就辞职出京,一切事情我都不管。”黎说:“不要再谈辞职出京的话了,要走我们大家走!”
这样,由李经羲、段祺瑞或王士珍副署这道命令的希望也都完全断绝了。
12日晚间,天津传来的消息说,张勋已经不能再等待,当天晚上如果命令不发表,他就带队回徐州,独立各省军队自由行动,他将不过问。事实上,张勋正在因为命令未发表陷于进退失据的苦境;督军团讥诮他带领大队人马吓不倒一个赤手空拳的总统;而如果回到徐州,就是自动地解北京政府之围。但是已经吓破了胆的黎总统既怕他到北京来,又怕他回徐州去,既怕张牙舞爪的督军团,又怕装腔作势的调人。12日公府的紧急会议一直讨论到13日晨3时半,参加会议的王士珍、江朝宗、陈光远、吴炳湘和由天津回来的夏寿康等,面面相觑,讨论不出一个所以然来。直到大家感觉到万分疲劳的时候,才看见一个人站起来义形于色地说:“好,我就来替总统解围,副署这道命令吧!”说话的人是步军统领江朝宗。步军统领怎样能够副署总统的命令呢?幸而这个问题不难解决,只要有人肯副署命令,就是阿猫阿狗,都可以派为代理国务总理而使这道命令合理化。因此,黎好像绝处逢生一样,一连发表了派江朝宗代理国务总理和解散国会的两道命令。这些命令都是填写12日的日期,但是发布时天已大明。命令说:
上年六月,本大总统申令以宪法之成,专待国会,宪法未定,大本不立,亟应召集国会,速定宪法等因。是本届国会之召集,专以制宪为要义。前据吉林督军孟恩远等呈称:“日前宪法会议及审议会通过之宪法数条,内有众议院有不信任国务员之决议,大总统可免国务员之职,或解散众议院,惟解散时,须得参议院之同意;又大总统任免国务总理,不经国务员之副署;又两院议决案,与法律有同等效力等语,实属震悚异常。考之各国制宪成例,不应由国会议定,故我国欲得良妥宪法,非从根本改正,实无以善其后。以常事与国会较,固国会重,以国会与国家较,则国家重。今日之国会,既不为国家计,惟有仰恳权宜轻重,毅然独断,将参、众两院即日解散,另行组织,俾议宪之局,得以早日改图,庶几共和政体,永得保障”等语。近日全国军、政、商、学各界,函电络绎,情词亦复相同。查参众两院,组织宪法会议,时将一载,迄未告成。现在时局艰难,千钧一发,两院议员纷纷辞职,以致迭次开会,均不足法定人数,宪法审议之案,欲修正而无从,自非另筹办法,无以慰国人宪法期成之喁望。本大总统俯顺舆情,深维国本,应即准如该督军等所请,将参、众两院即日解散,克期另行选举,以维法治。此次改组国会本旨,原以符速定宪法之成议,并非取消民国立法之机关,邦人君子,咸喻此意!此令。
这道解散国会的命令,当然由江朝宗副署了。江虽已副署,也恐为此招忧,特通电自解道:
现在时艰孔亟,险象环生,大局岌岌,不可终日,总统为救国安民计,于是有本日国会改选之命令。朝宗仰承知遇,权代总理,诚不忍全国疑谤,集于主座之一身,特为依法副署,藉负完全责任,区区之意,欲以维持大局,保卫京畿,使神州不至分崩,生灵不罹涂炭。一俟正式内阁成立,即行引退。违法之责,所不敢辞。知我罪我,听诸舆论而已。
同一天黎通电全国,解释自己的苦衷:
元洪自就任以来,首以尊重民意,谨守《约法》为职志,虽德薄能鲜,未餍舆情,而守法勿渝之素怀,当为国人所共谅,乃者国会再开,成绩尚鲜,宪法会议,于行政立法两方权力,畸轻畸重,未剂于平,致滋口实。皖奉发难,海内骚然,众矢所集,皆在国会,请求解散者,呈电络绎,异口同声。元洪以《约法》无解散之明文,未便破坏法律,曲徇众议,而解纷靖难,智勇俱穷,亟思逊位避贤,还我初服,乃各路兵队,逼近京畿,更于天津设立总参谋处,自由号召,并闻有组织临时政府与复辟两说,人心浮动,讹言繁兴。安徽张督军北来,力主调停,首以解散国会为请,迭经派员接洽,据该员复:“如不即发明令,即行通电卸责,各省军队,自由行动,势难约束”等语。际此危疑震撼之时,诚恐藐躬引退,立启兵端,匪独国家政体根本推翻,抑且攘夺相寻,生灵涂炭,都门馆善之地,受害尤烈。外人为自卫计,势必至始于干涉,终以保护,亡国之祸,即在目前。元洪筹思再四,法律事实,势难兼顾,实不忍为一己博守法之虚名,而使兆民受亡国之惨痛。为保存共和国体,保全京畿人民,保持南北统一计,迫不获已,始有本日国会改选之令。忍辱负重,取济一时,吞声茹痛,内疚神明。所望各省长官,其曾经发难者,各有悔祸厌乱之决心,此外各省,亦皆曲谅苦衷,不生异议,庶几一心一德,同济艰难,一俟秩序回复,大局粗安,定当引咎辞职,以谢国人。天日在上,誓不食言。
黎、江两人的电报,都承认解散国会是一件违法的事情,黎的电报显然透出以解散国会为保存共和国体的交换条件。这道命令发表后,避难到上海的国会议员发表联名通电说:
民国《约法》中,总统无解散国会之权。江朝宗非国务员,不能代理国务总理。且总统受迫武人,自认非法,所有解散国会命令当然无效。
6年6月13日,张勋在天津德租界寓所开了一次会议,会后发表通电说:
比因政争,致酿兵事。勋奉明令,入都调停。……默察各方面之情形,大多数之心理,咸以国会分子不良,力主解散另选。……犹忆国会前度之解散,出于首座领衔之陈请,无非为奠定大局之计。区区此心,窃符斯旨。幸大总统洞烛舆情,俯采众议,特颁明令,解散两院。……勋拟即应命入都,共筹国是。俟调停就绪,即商请出师各省撤回军队。
张勋邀李经羲到段宅,请段同往北京“共筹国是”,段婉辞谢绝。张勋又到徐世昌宅进行了很长时间的密谈,密谈的内容是商量复辟。据外间所传,徐向张勋提出三个条件:一、给他以摄政或类似摄政的名义,畀以全部政权;二、把他的女儿许给溥仪为皇后;三、实行君主立宪。张勋回寓后,曾把会谈的情形告诉来访的一些复辟派分子。刘廷琛听了大笑说:“此人真不愧为活曹操。”张勋原来是很敬重徐世昌的,但是这次识破了他的底细,一会儿想做民国的大元帅,一会儿又想做“大清帝国”的摄政王和“清朝国丈”,因此由敬重的心理转变为鄙视的心理。
6月14日下午3时,张勋偕同李经羲、张镇芳、段芝贵、雷震春等乘专车到北京。黎派丁槐、钮传善、方枢为代表,到站欢迎的还有北京军警长官江朝宗、陈光远、吴炳湘等。由前门车站到南河沿张宅,沿途用黄土铺在地上,军警夹道警戒,并分段布置辫子军的步哨和岗位,城楼上和墙上都站有全副武装的兵士。这是以前皇帝出巡的气派。张勋的汽车所经路线,先派马队驱逐行人,东城和西城的交通断绝达4小时之久。在警戒线内,行人不能通过,但是一切外国人却不在此限。黎早已传令打开中华门迎接张勋。从民国成立以来,中华门为了迎接贵宾只打开过三次:第一次袁世凯迎接南京政府派来的宋教仁等五专使,第二次迎接孙中山,这是第三次。北京市民从门角弯里偷看“张大帅”,只见他头戴瓜皮小帽,帽子中央嵌有宝石一方,脑后垂有大辫,身穿纱袍,套以佛陀金边的玄色大马褂,脚穿乌缎鞋。这真是一个不伦不类的大怪物。
张勋晋京的一天,伍廷芳父子悄然离开北京。
张勋的架子真大,到京的当天并不谒见那个望眼欲穿的总统,虽然公府正在悬灯结彩等候着他。15日晨,黎派夏寿康、钮传善到南河沿张宅面邀。一直到9时,张勋才乘汽车出门,先访王士珍,后到总统府。黎备有丰盛的筵席与张勋共进午餐,并邀王士珍、李经羲、江朝宗等作陪。张勋在宴会上用书面提出解散国会以外的解决时局办法五条:
一、组织责任内阁;二、召集宪法会议;三、改良国会规制,减少议员名额;四、赦免政治旧犯;五、屏退公府佥壬。
此时黎已经失去了抵抗,就在条文上亲笔批明:“交院分别办理”。张勋还在口头上补提了三个条件:
一、请将优待清室条件列入宪法;二、请定孔教为国教;三、请批准定武军(辫子军)增招军队二十营。
关于制宪问题,张勋主张援引民国元年南京临时参议院的成例,由各省推派代表二人,组织宪法会议。黎也向他反提了四个条件:
一、独立各省取消独立;二、天津总参谋处撤销;三、各省军队撤回原防;四、各省不得扣留中央税款。
张勋变成北京政府的新主人,他在谒黎后通电独立各省说:
入都后,折衷各方意见,条举磋商,如组织责任内阁、召集宪法会议、改良国会规则、减少议员额数、赦免政治旧犯、屏退公府佥壬等事,均蒙主座批准。……各省宣告脱离之始,所提条件虽有不同,而其大端要不外乎此数者。今者既经解决,则收束军事,亟应实践前言。电到之日,请即取消独立名义,其军队已出发者,即日调回原驻地点。勋俟布署稍定,亦当率队归徐。
同一天,王士珍、张勋、江朝宗三人联名致函徐世昌、段祺瑞,请其劝告独立各省取消独立,并表示拥护李内阁的态度,康有为也同时通电独立各省劝其取消独立。电报中称赞14省督军呈请解散国会为“大有功于民国”。电报愤慨地说:“大总统以解散国会为惭德,伍总长以坚不副署为守法,各报几以解散国会为不道,南方各省欲借解散国会兴师讨罪,震惊全国。岂忘国会之万恶,而暴民应专制以亡国乎?”他又否定《临时约法》应当继续遵守。电报说:“《约法》非吾四万万之民意也,不过十七省都督之代表以兵力强为之。今十四省督军以兵力散之,出尔反尔,乃其宜也。”
16日,张勋头戴红顶花翎,偕同定武军四个统领乘汽车到神武门,换乘肩舆到清宫,由清室内务府总管世续导入养心殿谒见溥仪。张勋行跪拜大礼,自称奴才恭叩圣安。溥仪赐坐,赏以紫禁城骑马,四个皇妃也都到养心殿来和他接谈。溥仪赐宴,并赏以古磁及名画多件。接着又到东交民巷遍访各国公使,日本林公使设宴予以招待。
张勋到北京的这天,也正是他的八面威风发展到最高峰的一天。从这天起,他的威风开始逐步下降,根据徐州会议的决定,对于一切有关国家大计的问题,得由大盟主全权处理,事后再以文电通告有关各省。张勋到北京后,就是以大盟主的资格对有关各省发号施令。但是问题也就发生在此。以前无论袁世凯或者段祺瑞当权的时期,都把各省军阀当作天之骄子,遇事要和他们商量,不商量就行不通,因此养成了各省军阀人人目空一切。袁、段都是北洋派的领袖,尚且如此迁就,张勋何物能够自居于各省军阀之上而向之发号施令;督军团里面有段派,也有冯派,此外大小头目也没有真正甘心充当张勋奴才的人。在督军团向黎进攻的时候,必须推出一个人来出面,张勋才得风云一时,现在黎的抵抗力已经不存在,而这个大盟主还要独断独行,大家岂能容忍?
张勋与各省之间,首先在内阁问题上发生矛盾。李经羲内阁是张勋一个人所支持的,段、冯两派都不喜欢这个内阁。李所定的阁员名单,外交梁敦彦,内务袁乃宽,陆军雷震春,财政张镇芳,海军萨镇冰,教育蔡儒楷,农商李盛铎,司法钱能训,交通杨士琦。其中大部分为洪宪帝制派和复辟派。张勋原拟提出著名的前清遗老劳乃宣为内务总长,由于劳的政治色彩太浓,才改提袁乃宽。这张名单实际上不是李经羲定的,以前张勋推戴徐世昌组织内阁的时候,就曾替徐开出一张阁员名单,那张名单和这张名单的内容完全相同。
这时督军团还不便公然与张勋正面争吵,就借题反对这个张冠李戴的内阁。张作霖发表盐电,竟说李经羲不肯副署解散国会命令是与南方有了勾结,因此建议仍推段组织内阁。曹锟发表咸电,建议组织统一军权的军人内阁。他认为:“芝老刻难复出,菊老更不问事”,主张“敦劝聘老担任组阁”。阎锡山发表删电,张怀芝发表咸电,杨善德发表删电,一致主张聘老组阁。
北洋习惯,每一个新内阁产生,必须有各省军阀来电致贺,才能保证这个内阁不致夭折。李内阁所接到的都是一些劝退的电报,因此不敢就职。张勋为了保持自己的威信,每天忙于拍发电报,派遣代表,疏通督军团支持李内阁。过去这些工作都是由黎来进行的,但是此时的中央已经不是黎的中央,他也乐得置身事外。张勋尽力疏通毫无效果,相反,曹锟、张怀芝、张作霖、倪嗣冲联名劝李不要登台,不如“适性烟霞,优乐自得”。此外,李还接到章炳麟的电报,骂他“引寇入都,扰乱法纪,如崔胤之召朱温。名为总理,实是副官”。
张勋从来没有尝过这样的苦味。他暴跳如雷地向人发火说:“反对李内阁就是反对中央,反对中央就是造反!谁敢造反,我就打谁。”他口中的中央就是他自己的中央。两张之间(张勋和张作霖)也发生了很大裂痕。以前张作霖称呼张勋为张徐州,对张徐州特别恭顺。只因张勋收容了由奉天逃出来的张作霖的叛将汤玉麟,引起了张作霖的极大不满。张勋索性把与张作霖势不两立的第二十八师师长冯德麟也召到北京来,引为复辟的助手。
由于督军团对内阁问题意见分歧,张勋也无所措手,因此他建议组织一个六巨头的元老院以总揽国政,为内阁以上的最高决策机构。元老受总统聘请,张勋拟就的六巨头名单是徐世昌、段祺瑞、冯国璋、王士珍、陆荣廷和他自己。根据这张名单,除了王士珍外,没有一位在北京。
于是,他又联同王士珍发出铣电替李内阁做最后的疏通。17日冯国璋、田中玉、杨善德、赵倜都回电说对内阁问题无意见;张作霖复电亦不坚持己见;王占元、郭宗熙也都回电表示赞成;倪嗣冲、张怀芝仍然反对李内阁,张怀芝还请各省联名电劝李经羲退避贤路。
督军团在内阁问题上对张勋表示反抗,但是取消独立的条件总算履行了。倪嗣冲、赵倜、曹锟、陈树藩、李长泰于19日宣布取消独立,张作霖、杨善德、阎锡山、张怀芝于20日取消独立,许兰洲、张敬尧于21日取消独立,李厚基、张广建于22日取消独立,天津总参谋处于21日宣布撤销。他们在通电中又把总统说得宽厚仁明,请求严加处分,以昭炯戒。张广建除请罪外,还另有电报建议召集“全国宏博议宪会”,作为代替国会的制宪机关,由国务院及各省督军、省长推荐宏博之士,每省两三人,并且指名徐世昌、康有为、梁启超、张謇、汤化龙、章炳麟、蔡元培、严复、夏曾佑、马其昶、汪兆铭、章士钊“均堪入选”。
就在督军团取消独立的时候,两广宣告自主。
此时督军团虽然并不表示拥护李内阁,但是反对李内阁的浪潮已在逐步减退,还有一部分督军经过王士珍的疏通,表示了默认李内阁的态度。北方独立各省已经取消独立,各省出兵直捣幽燕的危机已不存在。两广虽号称自主,一则两广距离北京很远,二则自主在程度上与独立有所区别,并且控制两广的桂系军阀领袖陆荣廷还与李经羲直接通电,措词非常温和,并不反对他出面来组织内阁。因此,李经羲认为时局已趋稳定,乃于24日发表以王士珍为陆军总长兼参谋总长,萨镇冰为海军总长,程璧光为海军总司令,而自兼财政总长。25日,李经羲这个畏首畏尾不肯登场的内阁总理终于通电宣布就职,他在通电中声明任职仅以三个月为期。
李鉴于上次所提的阁员名单不受各方欢迎,准备另外组成一个能够叫座儿的第一流人才内阁,其中有赵尔巽的内务总长,严修的教育总长,张謇的农商总长,汪大燮的交通总长,汤化龙的司法总长。可是那些名流们怎样会肯在这个时候跳火坑。李在电文中用“佛入地狱”的字眼,极力敦劝那些名流抱着自我牺牲的精神来“出山救世”。张謇回答说:“果佛也,然后可入地狱,公奈何预约短期作佛,而又强非佛者同入地狱?地狱沉沉,愿入者多。謇薄劣衰退,无此宏愿。”严修回答说:“山居八年,敬谢不敏。”赵尔巽没有回答,他的家里人代回答说:“次帅往游泰山,电报无法代转。”
李既然不能组成“第一流人才内阁”,只得找到一些肯跳火坑的次等名流加入内阁,29日任命江庸署理司法总长、李盛铎署理农商总长、龙建章署理交通总长。但这仍是一个残缺不全的内阁。在李物色阁员受到各方的冷淡回答时,北方各省仍然推重王士珍组阁。此时张勋别有所图,也不再愿意为内阁问题与督军团争吵不休了。他有电回答督军团说:
诸公敦劝聘老,何啻再三,而金石之诚,竟不可转。聘老不担任,勋不得而强之,犹之仲仙(李)自欲担任,勋亦不得而阻之。仲仙今就职矣,此时无论推举何人,亦谁肯横身插入?勋对此席毫无成心,凡我同胞,当能共谅。
这个电报竟不为李稍留余地。
第115章 复辟闹剧
民国6年6月28日由天津到北京的火车三等客座中,来了一个怪模怪样的老农夫,在北京车站下车,用大蒲扇遮着自己的脸,匆匆地迈步出了车站,站外有四个辫子兵恭恭敬敬地迎接他,请他上了一部马车,马车嘚嘚地把他载进南河沿张辫帅公馆,他一进门,辫帅就传令出来,不见任何客人。这位老农夫不是别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维新派领袖、保皇党党魁康有为。他在张宅和张勋密谈后,就乘人力车往西砖胡同的法源寺,把自己隐藏起来,他以为如此秘密,无人会知道他偷入北京,怎知第二天一早,黎元洪就知道了,派人来请他到公府一谈,他才知道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大吃一惊,推托说风尘劳顿,改日晋谒。
康有为本在上海,他早已和张勋的幕僚长万绳栻有密电往来。他在上海时,正在草拟“宣统皇帝”的复位诏书,忽然接到万自北京来电,催他火速赴京,他乃剃去了胡须,化装成农夫模样,搭乘三等车由津浦路北上,随行的有沈曾植和王乃澂。
30日傍晚,张勋偕复辟派陈宝琛、刘廷琛两人偷偷地溜进了清宫,举行了一次“御前会议”,会议完毕后,张勋从容不迫地前往参加迎宾馆宴会,然后再赴江西会馆的堂会,这是江西同乡为了欢迎同乡上将军,请了北京的名伶大会串,张到达时已是夜晚11时,他好整以暇地问梅兰芳的戏何时上场,主人问招待员,招待员说要黎明4时上场,张即命提前于12时上演。待梅的戏演完后,张即站起身来,拱手告辞,乘车回寓。返抵张宅,立即命人分途邀请王士珍、江朝宗、陈光远和吴炳湘来寓会商要公。
步军统领江朝宗这晚上接二连三地接到安定门和西直门守城兵士的电话,报告辫子兵在叫城开门。江感到有点不妙,命令守军不许开门。电话挂上,他想找王士珍请示,怎知王已深夜来访,这位平素很有修养的北洋大将,今晚也慌了手脚,只说:“复辟就在顷刻”一句话,江主张立即去报告黎元洪,可是还来不及动身,就驶来了一部汽车,车中走出一个副官模样的人,拿了雷震春和张镇芳的名片,“请王大人和江大人到大帅公馆,有紧急要事待商”。巧不巧,近畿第十二师师长陈光远和第十三师师长李进才也都举着慌乱的脚步来了,还来不及开口,就被一并请上汽车,陈、李还待反对,又有一部汽车驶到,下来了四名全副武装的军官,说是奉大帅的命令来催驾的,王士珍、江朝宗、陈光远、李进才只好目瞪口呆,身不由主地上了车。
两部车疾驰而至张勋寓所,只见灯火辉煌,屋前屋后都站满了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辫子兵,一个个都像凶神恶煞的门神,完全是戏台上的鸿门宴。王、江、陈、李四位大人就这样如痴如呆地被请了进去。
王士珍等进入张宅内室,只见张勋、万绳栻、雷震春、张镇芳和辫子兵吴、刘两个旅长都坐在里面。张勋见到来客,只淡淡地挥手请他们就座,面孔很难看,不屑地望着江朝宗,厉声说:“你为什么不开城门?”江战栗地答说:“没有陆军总长的命令,不到时候,不能开城。”张立即转过头来问王:“那么聘老怎么办呢?”王乃命江朝宗立刻用电话通知守城部队开城门,于是,辫子兵就像潮水一样拥了进城。正在这时,李经羲赶到张宅要见大帅,张摇头说没有时间,不让他进来,然后大声地说:“今天马上就要迎接皇帝复位,你们有不赞成的,都不许走。”一边说一边叫备车,然后就拉王士珍和江朝宗与自己同坐一车,余人分乘两车,驰进了清宫,这时是7月1日凌晨3时左右。
正戏上场了,我们且抄溥仪回忆录一段:
阴历五月十三日这天,还是在毓庆宫,陈宝琛、梁鼎芬和朱益藩三位师傅一齐出现,面色都十分庄严,还是陈师傅先开口:“张勋一早就来了……”
“他又请安来啦?”
“不是请安,是万事俱备,一切妥帖,来拥戴皇上复位听政,大清复辟啦!”
他看见我在发怔,赶紧说:“请皇上务要答应张勋。这是为民请命,天与人归……”
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喜事弄得昏昏然。我呆呆地看着陈师傅,希望他多说几句,让我明白该怎么当这个“真皇帝”。
“用不着和张勋说多少话,答应他就是了。”陈师傅胸有成竹地说,“不过不要立刻答应,先推辞,最后再说:既然如此,就勉为其难吧。”
我回到养心殿,又召见了张勋。这次张勋说的和他的奏请复辟折上写的差不多,只不过不像他奏折说的那么斯文就是了。
听他念叨完了,我说:“我年龄太小,无才无德,当不了如此大任。”他夸了我一顿,又把康熙皇帝六岁做皇帝的故事念叨一遍。听他叨叨着,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个大总统怎么办呢?给他优待还是怎么着?”
“黎元洪奏请让他自家退位,皇上准他奏请就行了。”
“唔……”我虽然还不明白,心想反正师傅们必是商说好了,现在我该结束这次召见了,就说:“既然如此,我勉为其难吧!”于是我就又算是“大清帝国”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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