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节

　　“我家乡的土地和矿山的价格都卖给了拜耶兰来的老爷，他们可有钱了，本地的商会和店铺根本不是对手。他们还带来了蒸汽机，一种很神奇的东西，给沼地排水或者运输矿石的时候顶的上几十上百人。这样一来，大家薪酬也变少了。”
　　“当地没有乱起来吗？”
　　“是有许多人不开心，还组织起来打砸机器。但是谁又能和军团、宪兵比划拳头呢？最后也只能到拜耶兰碰碰运气或者去种地，但是开垦荒地非常辛苦不说，产出的粮食比大老远运来的南方的粮食还贵，根本卖不出去，这就让人受不了了……罗兰伯爵一直在招募移民去维罗纳，那里有个叫什么合作社的，只要去的人就能分到农具和好地，而且用很好的价格收割农产品，可多人动心的。”
　　宴会厅突然喧闹起来，气宇轩昂的罗兰在一大堆人的簇拥下出现了。他衣着华丽，和各式各样的人握手寒暄，似乎天底下就没有人不是他的朋友。
　　罗兰的发言简短而自信。他简单回顾了维福券的历史，多年前，他刚刚得到塞瓦斯托启明郡的封地时，他就开始发行第一期维福券——由他个人信用背书的当地债券。
　　这种当时的发行量还很小，并不知名的地方债券和他那些了不起的蒸汽机、火枪和火炮一起扩散到了全世界。现在，金融界没有人不知道了不起的罗兰就是创造和未来的代名词，最早的维福券承销商全都赚了大钱。
　　宾客中甚至还有精灵，他们远远的出现在斜对角的二楼阳台，脱离吵吵嚷嚷的人类，注视着退役的传奇勇者。
　　蒸汽机会在一定程度上取代劳动力，这是预料之中的事；但是农产品包销就有点出乎意料了，毕竟，南方行省的粮食一年三熟，靛蓝、棉花和糖更是别的地方比不上的，维罗纳的土地就是玩出花来也不可能有竞争力。
　　罗兰肯定在亏钱补贴……格里菲斯盯着维福卷的宣传册看了一会，抬头问身边的女孩：“你准备去吗？”
　　“当然！”蒂娜撸了撸晚礼服上并不存在的袖子，让骑士看看她有力的胳膊：“等我再挣点钱也搬去那里。虽说伯爵管地管农具，但是有点积蓄，最初的日子就能轻松些，我想养一窝的兔子，每天喂它们吃菜！”
　　格里菲斯和蒂娜一起笑了起来。和过去一样，招待小姐总是一副活力无限的样子。
　　“我认购一些债券，”格里菲斯摸出钱包，一边掏钱一边问：“500银郎？”
　　“钱不是给我的，”蒂娜拉着他，来到一个登记室填写文件，认缴，末了，她接过一叠无记名债券拍到格里菲斯手上：“从现在起，你就是光荣的维罗纳振兴事业的一份子啦！我替罗兰伯爵感谢你！”
　　格里菲斯把债券收好，准备一会去找罗兰当面聊聊。临走前，他问蒂娜：“平时，你和同乡在这做什么呢？”
　　“纺织厂、铁厂和各种魔法工坊，还有许多额外的能给做体力活的工人们服务的工作，像是酒馆、浴室和剧场什么的。瓦伦市那边也有许多活可以作，每次贵族老爷们来开会都能赚一大笔。”
　　“那敢情好。”
　　“可是，”蒂娜见到熟人就像打开了话匣子，夜莺一样轻快的语调说个没完：“这几天一直在流传一些奇怪的消息，据说王国要清查劳工的身份，把黑工赶走。工厂的薪水也降低了，说有的是人愿意干活，不愿意干的人都可以离开。大伙都很愤怒，正筹划着向国王和元老院请愿。”
　　“那你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呢……”蒂娜摇摇头：“只能抓紧时间多挣一点，贵族和巫师老爷们花钱可大方了，还会送我首饰和衣服。”
　　她朝着骑士晃了晃领口的项链，又指指裙子：“比天上的云还要软。”
　　这个时候，有个服务生来到格里菲斯身边，说是伯爵请他去会谈室。看到格里菲斯有安排，蒂娜也就不再打扰，带着自己的宣传册跑开了。
　　……
罗兰在正厅宣传了自己的债券以后就回到办公室，在那里接待特别的贵客。
　　格里菲斯来到门外的时候，意外的发现他正在和那些精灵说话。有个熟人，来自迦南的半精灵游侠队长哈兰迪尔，正在门外候着。
　　“晚上好，骑士。”游侠远远的向格里菲斯打招呼。
　　“晚上好，游侠，”格里菲斯对于哈兰迪尔在上次战争中指挥的半精灵中队印象深刻，一直都想和他多聊聊：“罗兰在里面忙着吗？”
　　“是的，我想再过五分钟，他会有时间和我们说说话，”半精灵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说道：“我刚来到这里，就知道罗兰包下了整个布达佩斯大饭店来给我的债券路演，他的晚宴用的火腿、葡萄酒和烟草都是自己带的最好的货色。这位阔佬请迦南的财政官来赴宴，早早的布置了最好的房间和乐队。”
　　“你和伯爵认识很久了吗？”格里菲斯听这话，觉得哈兰迪尔如果不是罗兰的老朋友，就是无礼至极。
　　“我认识他的时间……”哈兰迪尔停顿了一下：“长的说不清了。”
　　可你并不是罗兰早年冒险故事里的一员欸？格里菲斯有些疑惑，但是并未就此深究，罗兰的会议室里正传来令人紧张的吵闹声。
　　“你的装模做样说服不了我！”一个声音在房间里嚷嚷。考虑到罗兰的客人都是精灵，这应该是哪位气急败坏的迦南财务官在喊叫。
　　这就很尴尬了……正在聊天的格里菲斯和哈兰迪尔一起安静了下来，竖着耳朵听会议室里的对话。
　　“你当然很有钱！银月在上，这些钱有很大一部分是我们给的！”那个精灵继续说道，完全无视好几个请他小声点的声音：“但是，我看到了什么？你把本来应该筹集起来，用于兑付我们到期债券的本金拿去作为新一期的发行经费，花在这些庸脂俗粉的客厅、承销商、侍女和酒食上。”
　　“没多少，没多少。”这个声音似乎是罗兰在说话。
　　“你住嘴！”那个精灵气急败坏的打断了罗兰·德·西塞尔伯爵：“我们还知道，你把之前的债券用在了启明郡，刚刚有点收益，你又全部投入到了维罗纳的无底洞，去给那些凡人、穷鬼买地和农具，投进连个水花都没有的无底洞里去！”
　　“我保证，事实绝非如此，请看我的募集说明书，你的每一个问题都会得到解释。”罗兰解释道。他的声音小了下来，让外面的人听不清楚。
　　过了一会，参会的精灵们气势汹汹的冲了出来。他们漂亮的脸上各个带着怒气，要不就是极度不安。
　　一群漂亮的女孩正在外面等着他们，请他们去赴宴，但是迦南的财务官毫无兴致，匆匆告辞了。
　　“嘿……”罗兰来到门口，目送精灵们离开，然后看了看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格里菲斯和哈兰迪尔。他似乎有些尴尬：“我只能说，博学的神之眷属对于金融的本质认识存在偏差。”
　　“噢？那金融的本质是什么呢？”哈兰迪尔闪电般的接口问道。
　　罗兰邀请两位朋友来到他的会客室里，关好门，给他们倒上酒，然后把自己缩进沙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是想象力。”
　　“何以见得？”格里菲斯问道。
　　“是这样的，我的朋友，”罗兰说：“精灵们认为，我的债券即将到期，而在可预期的时间里，他们看不到我有足够的现金流来安排兑付，这让他们很紧张，连美酒、烟草和姑娘们都没兴致了，他们以前可是很喜欢的，每次都要打包带回去。”
　　“换了我是投资人也很紧张，”哈兰迪尔说道：“如果你的维福券不能如期兑付，就我所知，明年三季度就会有大额到期，一旦违约，他们作为负责人该如何向迦南的上级解释呢？”
　　“不可能，我向你们保证！”罗兰挥了挥拳头：“除非出现全面战争、邪神降临，否则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阻止我的维福券按期兑付！债券合同上白纸黑字的写着！我，罗兰，用性命和荣誉担保！”
　　这种毒誓都说出口了，格里菲斯和哈兰迪尔一时也无话可说。毕竟，曾经拯救世界的传奇英雄都赌上性命了……半精灵游侠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说辞。
　　格里菲斯看看会议室，发现罗兰并没有准备晚餐的意思，不由得猜测今天的会议应该比较简单。他从桌上的餐盘里撕了块糖放在嘴里，边嚼边问：“那么，伯爵，你找我们来，有什么事吗？”
　　“恩，说到这个！”罗兰来了精神，从沙发里挪了出来，身体前倾，靠近两位客人：“我请二位来，我的老朋友们，是想和你们商量下……”
“在即将到来的全面战争、邪神降临事件中，我们该如何共同作战。”
　　“……”格里菲斯和哈兰迪尔的表情在一瞬间定格了。

第401章罗兰的世界
　　“我是罗兰·西塞尔，生于1403年，塞瓦斯托大区北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驻防骑士家庭。罗兰，或者罗兰骑士，在慷慨的国王和元老院赐予爵位以前，人们就是这么称呼我的。
　　“那里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物产，也不至于让人活不下去。在运气好的时候，北方的精灵会雇佣本地人为他们服务，清理沼泽，疏通河道；如果年景不好，农户们便将自己的孩子卖给精灵，换回过冬的面包。”
　　“当地人保留着荒野之神的信仰，将山羊献祭给古神，喝羊血，围着篝火跳舞，似乎千百年都是如此。一望无际的草海，直到地平线的终点；碧蓝得天空，比你想象得更加辽阔，无边无垠。塞瓦斯托的郡县大抵都是如此。”
　　“这里是我的故乡，承载我人生回忆的地方。”
　　“如果我没有另一份记忆与故乡的话。”
　　1444年12月28日，在开始一整天的债券募集路演工作以前，罗兰在自己的自传草稿上写上了这样一段话。
　　他的首次登场，源于精灵王国的一场危机。年仅十五岁的少年骑士穿着父亲的盔甲，装备着同样是父亲留下的长剑和铁盾，与青梅竹马的修女朋友、迷路的矮人伙伴和半吊子的吸血鬼一起踏上了冒险之旅。
　　在图兰沼泽的遗迹，罗兰邂逅了他传奇故事的女主角——游侠蒂德薇熙。这位高傲的精灵小姐本来想要戏弄一下被自己的美貌迷的神魂颠倒的少年骑士，却不知为何被他改变了性格甚至世界观。
　　罗兰拯救了世界，至少在那一次的危机中，至少是暂时的驱逐了吹响毁灭号角的魔王。他似乎有一种特别的才能，可以在危机爆发前就能精准的预见到徘徊的威胁。诗人、传记作家和剧作家把这归功于罕见的天赋，是毫无疑问的神明的眷顾。
　　罗兰似乎一开始就很清楚自己的位置，那就是做一个没有国籍的自由骑士，始终站在受战乱之苦最深的人们中间帮助他们早日驱逐邪恶、实现和平。终于，他无可辩驳的成为世界上最有名的骑士，他的冒险是比小说还要跌宕起伏的传奇。
　　给自己留下一份传记，是罗兰很多年来都想要去作的事，但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能也不敢尝试。
　　如今，某些隐忧变得不是那么重要。在这本用奇特的象形方块字书写的自传草稿上，罗兰反复斟酌，终于加上了上面的前言。
　　“多么草率、幼稚啊……”罗兰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文字，不禁哑然失笑。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一直小心翼翼的隐藏自己的秘密。自己的另一份记忆与来到这里的目的是关押他的牢房。
　　哪怕在睡梦中，他都要时刻小心，不能让蒂德薇熙听到自己秘密的只言片语，不能让这个世界的统治者捕捉到他的计划的细节。
　　罗兰很清楚，他太与众不同。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被盯上了，在神明的注视下，哪怕用自己的文字书写都会被破译。
　　不过，现在不同了。再迟钝的敌人也该察觉，绞索越来越紧，令人窒息。在这种时候，牌局也该回到桌面上。
　　精灵的财务官很快就要到了，他们是债券最重要的投资人。没有迦南的资金支持，启明郡的建设、蒸汽机、火枪、火炮的试验与量产要比当前的进度滞后十年、二十年，也可能永远停留在计划上；维罗纳的战争准备更是一场空谈。
　　但是，罗兰却没有激情来迎接自己的主要投资人。其中的原因不是因为他燃起了对文学和传记的热情，仅仅是因为，接下来要发生的是，都在计划之中。
　　“罗兰伯爵，作为你的朋友和盟友，我们想知道，”精灵们准点来到了会议室，开诚布公的说出了他们的担忧：“用于即将到期的维福券本金和利息的资金在哪里？你准备好了吗？另外，我们再一次，正式的向你宣布，迦南元老院和各家族均不会认购新发行的维福券。”
　　恩，我知道……偷偷摸摸攀科技、建设的时间窗口已经过去了。
　　罗兰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把早就准备好的话术对精灵们说了一遍。他很清楚，自己没有说出任何有关债券兑付的实质性安排，也没有办法消除投资人的担忧。
　　因为，维福券从来就没有考虑过大额到期兑付。
　　离开自己的冒险，回到故乡的领地以后，罗兰把传奇勇者的念头和故事一起收进了书桌的抽屉里，开始以全部的精力投入到领地建设和研发上。
　　诗人、剧作家传说的，罗兰骑士特有的可以预知未来的天赋不是谣言。他真的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预知未来，虽不精准，但是比预言女神伊露瓦什眷顾的占星士们更有实践意义。
　　“我是罗兰·西塞尔，真实的身份是很久以前另一个文明世界的居民。我的世界毁灭以后，我通过某种途径来到这里，在这个世界毁灭前夕，尝试逆转你们的命运。”
　　罗兰像背书一样毫无诚意的安抚着快要发狂的精灵财务官，一边在心里对自己默念。如果在场的人有谁能读心，肯定会被他的念头吓一跳——“先生们、女士们，你们的世界要完蛋了。虚境的终末之息与你们的先祖签订契约，赐予了你们上千年无穷尽的魔力。施法者们，时日已尽。上千年来你们一直从终末之息给予的无限力量中受益。你们知道终将付出代价，却以为这个代价是你们可以承受的，或者能找到什么方法逃避。”
　　“施法者们，你们付不起，也躲不过。”
　　“你们即将付出的代价是一切。曾经兴盛的文明所面对的只有虚无，一切都将被终结吞噬，被虚境夺走。”
　　“幸存者，只有那些预见了终结降临，主动将自己从魔力的恩惠中放逐的人。在终末之息彻底醒来，锁定你们的坐标，撕裂位面的障壁开始在星空显形以前，我们必须驱逐你们，放逐你们，这是保住这个世界的唯一办法。”
　　精灵财务官不知道罗兰在想什么，但是感觉到了他的漫不经心，变得更加愤怒。但是，罗兰觉得无所谓，他根据程序和礼仪，等待着会谈的结束。
　　“灵能生命体，来自星空的“古老者”，很久以前你们的文明被终末之息的吞噬，逃亡者摧毁我们的舰队和文明，在人类的废墟和身体上重建自己的殖民地。在漫长的共存和演化中，你们的意识和存在逐步与人类相融，重建了灵能生命体统治的世界，然后用神明和信仰统治无法融合灵能的普通人。”
　　“你们是强盗，骗子，更是猎物。”
　　“当你们经不住魔力的诱惑，重新寻求终末之息的恩惠时，就知道祂会循着你们的贪婪而来。在一切变得太迟以前，我要把你们驱逐出去！”
　　一直在装腔作势的罗兰双眼中射出精光，屠龙者、世界的守护者曾经的威严和气势一时间摄住了精灵们。后者感到很奇怪，但是罗兰强大的气息似乎又是某种保证——无论情况多么糟糕，只要罗兰采取行动，情况就会好起来的。
　　于是，精灵们带着不安和无奈告辞离开了。
　　我的时机是不是太迟了呢？罗兰目送精灵离开，在下一批客人到来前，飞快的思考着。
　　施法者从终末之息那里获取恩惠已经过了很长时间，即便立刻停下来，也未必能够彻底躲开祂的吞噬。但是，问题在于，施法者的力量太强大，他们是古老者中间最大胆、最凶猛的那一批，如果不是与人类的融合、同化逐渐消磨了他们的警惕和记忆，反抗几乎是不可能的。
　　在罗兰的上一份记忆里，拥有歼星舰、轨道炮的人类文明在古老者诡秘的灵能攻势下溃不成军，反抗从头至尾都是一个笑话。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现在的人类没有机会。
　　对，机会就在当下。
　　灵能生命体需要奴役大量的非灵能生命为自己提供服务。而且逃脱了终末之息捕猎的古老者太少，只有不到五百个，根本不足以维系种群的繁衍。
　　罗兰望了望窗外，来自拜耶兰的大贵族和大巫师们正在灯火璀璨的城镇里寻欢作乐。这个世界看起来和人类后文艺复兴时代何其相似。古老者的先祖早已耗尽了命数，子嗣适应了人类的身体，经过数千年的繁衍，开枝散叶的非凡者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血脉中有着人类和古老者的成分。
　　与人类融合，以人类的形态榨取那些普通人，建立一个人类的灵能社会是最廉价、最安全的殖民国策。从过去上千年的经验来看，非常有效。
　　也只有如此，我们才能与稀薄了血脉的古老者一战。那些知晓了终末之息和魔法危险的非凡者是我们的盟友，从我的蒸汽机和工厂中获益的贵族、商人也是我们的盟友，这一次的战争不是人类与古老者的战争，不是被压迫者与压迫者的战争，而是全世界的智慧种族与施法者的战争。
　　“我们的战略一直都很清晰，那就是把朋友变得多多的，把敌人变得少少的。”
　　罗兰站起身来，向着接下来的两位客人伸出手去。他在心里默念：“如果我们失败了，怎么办呢？”
　　“那不重要，任何计划都有失败的可能。旧时代的反抗者不止我一个。拿我来说吧，当初制定计划的时候，有一位同志首先来到这个世界确定了目标时代，成为一位迦南的住民；而我，根据他的线索将坐标前移，从结果上更早来到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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