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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但薛野暂时不顾上徐白了,因为宋邈眼看着不行了。金丹破碎,说白了就是数十年的修为一朝葬送,更糟糕的是,宋邈的修为本来就是宋思远用灵药堆出来的,金丹一破,宋邈那本就不够扎实的基础让他难以独自维系金丹内倾泻而出的灵力运转,整个人眼看着就出气多进气少了。
眼下宋邈能不能吊住命都说不准,至于他往后还能不能凝成金丹,就算凝成了金丹,那金丹上会不会有裂痕,那都是未知之数。
宋思远可算是气疯了,但他又不能提剑去找徐白,一来是弟子考核向来是生死不论,各凭本事,宋邈被废是他技不如人,上哪说理都闹不起来;二来徐白如今是剑圣的徒弟,他如果没准备好跟剑圣撕破脸,那么徐白他便动不得。
宋思远这边在屋子里急得直跺脚,薛野和宋邈的其他狗腿子们则在屋外相顾无言。
宋邈被送回太上峰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整个太上峰的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薛野他们也帮不上忙,不好进屋子里去添乱,只能静静地坐在宋邈屋前的石阶上听着屋里的动静。
张山,也就是之前指使薛野去暗害徐白的那位魁梧师兄率先出了声:“你们今后打算怎么办?”
这话说出口,众人俱是一阵沉默。谁也没想到后台这么硬的宋邈竟然会一朝被废,本来以为找了个好靠山,背靠大树好乘凉,谁知道这树的倒塌不过就在须臾之间。
树倒猢狲散。
长得如同瘦猴一样的李思叹了一口气:“能怎么办,我打算收拾收拾看看之前有没有存下什么天材地宝,给徐白送去,希望他能既往不咎呗。”
一旁的王武听完就笑他:“你这也太怂了吧。”王武和李思平常总是搭伙干坏事,两人关系最好。
“那不然呢,宋邈……”李思说着,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宋邈居所,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宋思远听到,说道,“总之,现在宋邈都自顾不暇了,我们再继续跟着他也没有什么好处……”
这话说完,王武和张山都没有继续搭腔,只剩沉默在四人之间弥漫开来。薛野明白,他们这是默认了李思说的话。
张山拍了拍薛野的肩膀:“你与徐白之前有过节,礼备得足一些,你们怎么都是同乡,把责任都推到宋邈身上,他应当不会为难你。”
张山这话说得诚恳,一半是怕薛野把自己给供出来,让自己也处于尴尬的境地。另一半则是因为两人毕竟也一起当了这么多年狗腿子,薛野没少替他解围,要说没有一丝兄弟情义,也是不可能的。
薛野良久没有说话,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对其余三人说道:“你们去吧。”
李思和王武愣住了:“你不去吗?”
薛野坚定地说:“要我向徐白低头,这辈子不可能。”
薛野这个人,确实没什么骨气,今天但凡是另一个人废了宋邈,薛野都会立马前去跪舔。但徐白不行,只有徐白不行。要他对徐白示弱,不如让他去死。
其余三人见劝不动他,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好自为之,然后便御剑飞走了,想来是去盘点家资,准备给徐白送礼。
他们走后,薛野一个人坐在石阶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心中是汹涌的恨意。他不明白,为什么徐白的命这么好,进了外门都还能变成剑圣的徒弟,难道他薛野这辈子都只能低徐白一头吗?
正在薛野想东想西的时候,宋思远打开了房门走了出来,他眼眶充血,嘴唇泛白,俨然是输了不少真气给宋邈。
薛野假模假样地上前搀扶,显出一副患难与共的样子:“师父……”
宋思远却挥了挥手,示意不用。
“你一直等在此地?”
薛野乖顺点头。
在长辈和地位高的人面前装乖讨好这些事情,对于薛野来说实在是驾轻就熟,这也是他在平辈之中口碑不好的原因,同乡的小孩曾经在背地里嘲笑薛野“有会讨好的娘,就有会讨好的儿子”。这话后来传到了薛野的耳朵里,他在那小孩家屋外蹲了三天,终于等到一天那小孩晚归,被薛野趁夜打断了一条腿。
这些事情,宋思远是不知道的,他只是看着薛野点了点头:“好孩子,你有心了。”宋思远夸奖道,“但邈儿如今这个样子,怕是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为师要照顾邈儿,恐怕对你的教导会有所懈怠,实在是对不住你。”
宋思远这话说得毫无感情,这不过是些场面话,但在如今的形式下,宋思远竟然还愿意分神来同自己说场面话,这件事倒是让薛野感到很稀奇。
宋思远都愿意费力维持师徒和睦,薛野没理由不陪着,于是他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不妨事的师父,宋邈师兄向来待我不薄,不知有没有什么徒弟能帮忙的。”
宋思远摇了摇头:“金丹破碎,想再修复难于登天,除非有千年的银蚕丝,或者……”
“或者什么?”
薛野直觉,这话之后,才是宋思远想说的重点。
宋思远停顿了一会儿,而后低头看着薛野,意有所指地说道:“或者换一颗别人的金丹。”
说这话的时候,他似乎一下子褪去了自己原本慈爱的皮囊,语气中的凉薄和杀意让薛野一下子汗湿了整个背部。
修仙之人,最初学会要学会引起入体,这一步看天资,薛野灵根本就不差,却也花了整整一个月,而徐白只用了三天。入体之后便开始筑基,让灵气在体内建立循环,然后将体内的灵力压缩,压得无穷小之后,浓缩的灵力会逐渐变成一个球体,到这一步便算是筑基了。再把这个灵气球体继续压缩,缩得足够小之后便成了金丹,这便是到了金丹期。再继续吸纳灵气,包裹金丹,金丹又会慢慢变大,等便得足够大,金丹便会孵化,如同一个婴孩,这婴孩本质上便是修者的元神,而这就是元婴期。
灵气在体内循环周天的快慢,则主要取决于灵根和选择的心法,和薛野同时期进来的弟子,除了徐白之外,还都在筑基期,并没有处于金丹期的。而比薛野再高一届的弟子,已经入门有十五年之久,哪怕还在金丹期也早已经站稳了脚跟,宗门关系盘根错节,轻易动不得。
如今,整个上清宗之中,到了金丹期,还容易被宋家父子得手的,恐怕只有一个薛野了。
薛野注意到宋思远的右手一直背身后,一个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而宋思远则盯着薛野慢慢侧过了身,想要抽出自己背后右手。
薛野只感觉自己的冷汗一瞬间浸透了后背,赶在宋思远有下一步动作之前,他急中生智地喊道:“那真是太好了,既然如此,徒弟这就为宋师兄寻一颗最好的金丹来。”
宋思远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果然被薛野的话吸引了注意:“哦?”
“宋师兄人中龙凤,也不能什么猫猫狗狗的金丹都要吧。”
宋思远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一双凌厉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薛野,思考着薛野话中的意思——薛野是水木双灵根,在人间来说也算得上稀有,但在修真界嘛……却也不是多么难寻的资质。宋邈便是双灵根,以资质来说,换上薛野的灵根对宋邈来说也算匹配,只是这血脉嘛……
就像是老虎缺了一个颗心,用老鼠的去替补,就算能用,多少有些膈应。
薛野一看宋思远被自己说动了,再接再厉道:“既然要换,自然应该换更好的,比如……”薛野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宋思远的脸色,见宋思远似乎在认真听自己说,便勾起嘴唇,轻轻抛出一个鱼饵,“单天灵根。”
单灵根常有,但是单天灵根可不常见,百年能出一个已是不可多得。
而这百年,上清宗唯一的单天灵根,叫徐白。
第4章
剑圣仲简第一次见徐白的时候,徐白因为得罪了外门的师兄,被罚扫上清宗山门前的九十九层石阶。只是石阶哪里扫得干净,徐白这头刚刚扫完,那头风一吹,便又带来了成群的落叶,整个石阶瞬间便又恢复成了清扫之前的模样。
没完没了。
徐白其实可以潦草地随便扫一扫石阶,然后回去硬说自己扫过了,不过是风又吹乱落叶,与他无关。这种事外门里不是没人干过,也有先例。
但是徐白没有,他从下午扫到了天黑,也只扫了区区五十阶,登天之梯在黑暗中显得无穷无尽,山风呼啸,似乎在哀叹着徐白那不可琢磨的前程。
徐白的心却很平静,他细致地打扫着冰凉的石阶,如同在洒扫蒙在自己修仙路上的阴翳,认真又仔细。而当徐白于扫地途中向上看时,竟然发现不远处的石阶上躺着一个落拓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灰衣白发,身上沾满了风尘,枕着一柄清霜剑睡在冷月中。他双眸紧闭,五官平常,下颌上还带着点胡渣。
这个其貌不扬甚至有些邋遢的中年人正是剑圣仲简,当时他正在躺着睡觉,然后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自己的脚。他睁开眼睛,发现是年少的徐白正在用扫帚碰他的脚,少年人白皙的面庞清俊非常,一本正经地皱着眉对仲简说:“您换个地方睡吧,挡到我扫地了。”
仲简不由觉得好笑,整个上清宗他想在哪里睡不行,竟然还有小辈胆敢扰他清梦。然而仲简定睛一看,却又觉得稀奇——他最擅长观人根骨,一眼便看出了徐白是百年不遇的天灵根。仲简最是知道自己那位掌门师兄是什么德行的,惜才如命的掌门师兄,怎么会舍得把这么个天灵根发配到这个地方来扫台阶?
于是仲简坐起身来,向徐白询问道:“你小子这等资质,怎么会沦落到外门来了?”
徐白却没有理仲简,兀自低头扫着地。他自来到外门之后,平日里便受到了不少冷嘲热讽,已经习以为常了。天灵根被贬外门这事早就在上清宗传遍了,怎么可能有人不知道。如今乍见有人问起,徐白只当是又多了一个明知故问的人罢了。
于是徐白无视了仲简的问话,连眼神都懒得施与仲简一个,只一门心思地扫他的地。
仲简生平还是第一次让人这么无视,他不由地气笑了:“你这小子,怎生得如此冷淡。我好歹是门内长辈,长辈问话,你怎么可以不理不睬。”
听了这话徐白冷冷瞥了仲简一眼,那眼神中包含着不甘与轻蔑,如同刀子一样向仲简射来,合着冰冷的山风,竟让这位堂堂的剑圣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仲简摸了摸后脑勺,暗道自己也是越来越回去了,竟然让一个小辈给唬住了。
徐白虽然看不惯仲简用辈分压人的做法,但是这毕竟是在上清宗,长幼之序不可乱,况且,就算真的被人嘲讽两声,徐白也不会少二两肉,这些天来他早已习惯,于是徐白薄唇轻启,避重就轻地回答道:“弟子在选拔大会的时候睡过头了。”
这话让仲简来了兴趣,不由地坐直了身体,他上下打量着徐白,嘴里笑道:“看不出,你小子一副跟我那师兄一样古板的性子,骨子里却是同我一般桀骜不逊,哈哈哈……不错!你且记住,本来我等天灵根,就应该只有我们挑别人的份,哪有别人挑我们的道理。”
徐白没理这个疯道人,只往上又走了一级台阶,继续扫他的地。
仲简却还在跟着身后嘀嘀咕咕:“料想是命中注定,今日你我有缘,不如你给我磕个头,叫我一声师父,我传你剑法如何?”
徐白没回话,甚至连头都没抬——他又扫完了一级台阶。
仲简一瞧这反应,简直乐疯了,他堂堂一个剑圣,只要出去喊一声“要收徒”,整个却邪峰的山头都能被踏平了。如今不过是要收一个外门小辈为徒,这小辈不光没有感激涕零,竟然还充耳不闻。
“怎么?你这小辈还瞧不上我?”
徐白边扫地边说道:“不是您说的吗,‘我等天灵根,只有我们挑别人的份,哪有别人挑我们的道理’。”
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但仲简听了这话,反而觉得徐白的脾气更合他的胃口了——今天这个徒弟他收定了。于是仲简追着徐白继续说道:“你别瞧不上我呀,我剑法真的特别好,你跟我学剑,不会吃亏的。”
徐白可能是被他磨烦了,抬头看了他一眼,无悲无喜,无怒无嗔,像是在看一只恼人的苍蝇。
仲简一看这眼神便知道这是个修剑道的好材料,当即一拍大腿表示:“不如我给你耍一套剑招看看,你看完再决定要不要拜我为师?”
徐白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扫帚沉吟,似乎在权衡究竟是继续扫地还是分出时间听面前这个中年人说疯话。
仲简见徐白的表情,便知他不相信自己。仲简也废话不多说,一把抢过了徐白手里的扫帚,他甚至没用自己的剑,而是就用这把扫帚,当着徐白的面使出了半部“却邪剑谱”。
剑光闪烁,山河倾覆。
正是在这一夜,少年的徐白决心执剑。
自此,徐白和薛野一样,成为了一名剑修。
而剑修的生涯中有很重要的一步,便是挑选自己的本命剑——更准确地说,不是人挑剑,而是剑挑人。
上清宗有剑冢,每届的新入弟子中选择当剑修的,可以在弟子选拔大会之后入剑冢,里面的剑俱是神剑,有的是历代祖师飞升后留下的,有的是洞天福地找到的,还有的,则是顺应日月造化而生的。
总之这些剑各个来历不凡,却同样眼高于顶,若是弟子想要获得本命剑的认可,需要凭借自身的本事和心性经受住神剑给予的考验才行。可哪怕通过了考验,若是神兵不愿意,那么同样也是无济于事。所以,进入剑冢的上清宗弟子往往是无功而返,但偶尔也会有人成功带出那么一两把神兵。
而这些人,后来基本都成了当世大能。
这一届选择修剑的人不在少数,故而上清宗不日便将开放剑冢,放众剑修弟子进入。
而最有希望拿到本命剑的,除了徐白,便是薛野。因他们二人是本届新入弟子中为数不多资质又好,到达金丹期又快的。
薛野自然也知道这件事,对于此时的他来说,入剑冢一事俨然已经成了自己的保命符。
“剑冢之内旁人不可窥视,即便是掌门和剑圣也是一样,没人能帮到徐白,同样也不会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想要获得徐白的金丹,那里是最好的选择。”
薛野说这话的时候,在偷偷打量宋思远的反应。只见宋思远随着薛野的话微微眯起了眼睛,然后看着薛野的脸,却没有出声反驳。薛野知道,宋思远这是让他说下去的意思。
“我与徐白都是剑修,且都是金丹初期,修为相同,他也不过胜在有一道剑意而已。可他实战经验不过尔尔,若是我趁其不备偷袭,未必不能一击即中。”
薛野边说边偷偷抬头观察宋思远的神色,见宋思远露出沉思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的计谋已经成了十之八九。
宋思远回头看了看关着门的宋邈居所,那里面灯火通明,还在不断地有人在给宋邈输入灵力,以保证宋邈自身的真气不会因为金丹的溃散而消失殆尽。宋邈的情况目前算不得稳定,不能拖太久。
尽管宋思远知道,薛野的这一番话不过是缓兵之计,心里不知道有多少自己的小算盘。
但是单天灵根,确实有让人为之一搏的资本。
更何况,如果不让徐白付出代价,他儿子的苦不就白受了吗?
宋思远虽然已经下了决定,开口说的话却是:“我何时说过我要拿徐白的金丹了?”
这话听得薛野内心嗤笑了一声:“老狐狸,还装蒜。”
宋思远不就是想继续维持他道貌岸然的形象吗?薛野成全他。
薛野嘴上勤勤恳恳地装坏人:“自然是没有的。只是徒弟与宋师兄私交甚笃,心中暗自决定要为宋师兄出这口恶气。”
宋思远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点了点头说道:“既然你意已决,为师也是拦不住你,且由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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